十一月初二过完礼,家里就剩一件事,忙婚房。
婚房定在乔家后院东屋,原先堆货的屋子,腾出来了。腾出来的头一件事是盘炕、糊顶棚,这两样爹带着知明两天干完了。第三天早上,爹把西棚底下堆着的一垛木料蒙的草帘子掀了。
大仓正好要出车,看见那一垛木料,站住了。
“叔,这是……”
“榆木。”爹蹲下去,敲了敲其中一根,声音沉实,“攒了三年。开料。”
大仓没听懂,扭头看知夏。知夏在边上,说:“叔的话是,打家具。全套。柜、箱、桌、凳、炕沿,全打。”
“给……给我打?”大仓的嗓门劈了一下,“叔,这、这木料是好木料,我见过您拿它,平常连凳子腿都舍不得用,”
“横竖,你娶亲。”爹说完这一句,拿起锯,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,冲跟在后头看热闹的豆豆扬了扬下巴,“扶料。”
豆豆“得嘞”一声跑过去。
院里支起了木马。爹锯料,豆豆扶,知明搭手。锯了半天,刨子上了,刨花一卷一卷从刨口里吐出来,卷得薄,透亮。娘端着茶出来,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,回屋跟春杏说:“他这一辈子,锯末子吸了几十年,就这回,锯得畅快。”
春杏正赶制喜被,闻言笑了:“那可不……不对,这是你的话。”她低头咬断线头,“被面我裁了六床的料,你说的八床,我又添两床,喜事满堂,被子不能单数。”
院里刨木头,屋里绗被子,小院热闹了三天。
第四天,小马从平阳回来了。
他一个月回清河一趟,对账、进货、看爹娘。这回进门,肩上还背着褡裢,一进院看见满地刨花、支起的木马、垛着的白茬料,先站住了,把褡裢放下,卷袖子。
“徒弟回来了。”知明招呼,“来得正好,缺人手。”
小马没说话,先去看爹的刨子。看了一眼刃口,又看爹推刨的路数,然后捡起边上一把中刨,自己找了一块下脚料,推了两下。推完了,走到爹跟前,把刨子递回去,指着料上的一道边,说了三个字:
“这角,线。”
爹看了一眼,那是他上午走神弹歪的一根线。爹没言语,拿铅笔把线重新弹了。弹完了,把中刨又递回给小马:“打下手。”
小马接过刨子,就干上了。
他话少,可活儿看得准。爹要斧子,不等开口,斧子柄已经拍到手里;料压不住,他人已经蹲上去用膝盖压住;刨花积多了挡道,他抽空就搂到筐里。一上午,跟爹配合得严丝合缝,中途两个人统共没说五句话。
晌午歇工,豆豆端着饭蹲过去,蹲在小马边上,小声问:“马哥,你怎么知道叔下一步要什么?我在边上扶了三天料,回回递错。”
小扒拉了两口饭,说:“看肩膀。肩膀朝哪,手就要哪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三年,就会了。”小马说,“我在木器社当学徒那会儿,挨的尺子比吃的饭多。”
下午接着干。打了炕琴的框子,又开箱柜的板。爹的汗顺着下巴滴在木料上,滴一片,刨花盖一片。小马也是满头汗,蓝褂子后背溻透了,他也不擦,一头扎在活儿里。
打到大柜的顶板,有一道榫,爹比划了两回,没下凿子。这道榫在柜顶里侧,做完看不见,可关不关得严实,全在这道榫上。爹蹲在柜框边上抽烟锅,抽了半锅,还没动。
小马在边上看了半天,忽然开口:“师父,双榫。”
爹抬眼。
“单榫省工,双榫结实。”小马说,“这柜子……要传给人下一辈的。”
爹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磕干净,站起来,拿起凿子。下凿之前,他回头,把手里那把用了半辈子的老刨子,递给了小马。
小马两只手接过去,不明白。
“这一刨,算你给师兄的贺礼。”爹说,“你来推。”
小马捏着那把刨子,捏了一会儿。那刨子的木柄磨得发亮,两头的铁口都磨薄了,是爹吃饭的家伙,平常谁碰一下都要挨瞪。他把刨子按在顶板上,站好马步,屏了口气,推下去。
一刨到底,刨花卷出来,一整条,没断。
板面上露出新茬,平的,光的。爹伸出巴掌在上头摸了一把,从这头摸到那头,点了一下头。
“手上有数了。”爹说。
就这四个字。小马站在那儿,捏着刨柄,半天没动地方。豆豆在后头看着,想说什么,被知雪在后脑勺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:“别说话。”
小马把刨子擦干净,双手还给爹。爹没接,摆了下手,又指了指木马边上那垛料:“接着干。”
傍晚,周裁缝来了,身后跟着个学徒,抬着个大包袱。进了院,周裁缝看见满院的家什,愣了半天。
“亲家这是……”他围着那半成品的大柜转了一圈,“打的?亲手打的?”
“他叔亲手打的。”娘迎出来,“料攒了三年,就等这一回。”
周裁缝站在柜子跟前,伸手摸了摸那榫眼,摸了很久,没言语。半天,他说:“我是做针线的,我知道一针一线里头是什么。这木头里头是一样的东西。”
他让学徒解开包袱,里头是两床新被,缎面,一床枣红,一床翠绿。
“过礼的都齐了,这两床不算礼。”周裁缝说,“是我添的。巧云她娘活着的时候,跟我要过一句话——闺女出嫁,得有一床缎子被。她没等到,我替她铺上这床。”
娘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两只手攥住周裁缝的手腕子:“亲家,这被子,压箱底头一层。”
晚上,屋里挂灯,院里点汽灯,木匠活儿连夜赶。娘做了四个菜,先给爹端一碗送到木马边上,又给小马端一碗。小马接碗的时候,娘看了他一眼,看了很久,跟看自家孩子似的,没说话,转头回灶屋了。
夜里十点,炕琴立起来了,大柜合了身,箱子的白茬码了一溜。豆豆打着哈欠数:“柜一、箱二、桌一、凳四、炕琴一……”数到一半数串了,“……反正齐了!”
“还有衣架。”爹说,“明早的活儿。”
“明早?”大仓蹲在边上递着钉子,眼睛在灯底下发直,“叔,这些……太多了,我用不了这么些,”
“多打一件,少说一句。”爹把墨斗拉出来,弹了一道线,线“啪”一声咬进木头里。他直起腰,看着那一溜白茬,又说了一句。这一句比平常的字多:
“手艺人的闺女、伙计,一样。进门是客,安了家,是自己人。自己人,就得有自己人的家什。”
说完,爹弯腰接着锯。锯齿咬进榆木,一下,一声,满院的人都听见了。汽灯底下,刨花又薄薄卷起一层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