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七,大仓娶亲头一天,乔家小院从晌午起就没断过人。
杀猪的、借桌凳的、糊窗纸的,各干各的活儿。灶屋里两口锅,一口蒸席面,一口熬大锅菜,春杏掌勺,领着帮厨的街坊媳妇切菜,切得满案板响。知明跑外,一晌午蹬着车来回四趟,不是缺醋就是缺粉条,进门就喊:“娘!还差三瓶醋!”
“都写好了在纸上!纸在你手里攥着你还喊!”
“纸……纸让汗洇透了!”
豆豆的任务是挂灯笼贴喜字。他把“双喜”贴了正门、贴了院墙、贴了鸡窝,最后剩一张,站在院里四下踅摸,让娘一眼看见:“你要敢贴到酱菜缸上,你今儿就别吃饭了!”
正忙乱着,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贺喜的来了——!”
先进来的是陈伯。陈伯是城南老街的老主顾,当年乔记还是个小摊子的时候,就在摊上买东西,这些年眼看着乔家起来的。他背着手,身后一个半大孙子拎着两包点心。
“我可什么礼都不带啊。”陈伯把点心往桌上一放,“就这两包槽子糕,是给新人尝的,不算礼。我是来看热闹的,顺便看看我家那口老秤还挂在你家柜上不挂。”
“挂着呢。”知夏迎出来,“陈伯,您那口秤,我给您留着呢,早说了,您随时来赎。”
“不赎喽。”老爷子摆摆手,“搁你这儿,我放心。”
陈伯后脚没坐热,赵大娘到了。
是知明用车从乡里捎来的。老太太下车站都站不稳,怀里死死抱着个布包袱,谁伸手都不给。进了院,她把包袱往娘跟前一举,打开,是一篮子红皮鸡蛋,五十个,一个一个拿草纸垫着,一个没磕着。
“柳婶子,我没什么好东西。”赵大娘嗓门又急又哑,“这五十个鸡子,是我那几只老母鸡攒了一个月的。大仓师傅要娶媳妇了,这个喜,我必须沾!”
“哎哟我的老姐姐!”娘一把攥住她的手,“这么冷的天,你跑这一趟!”
“跑!别说是这一趟!”赵大娘的手让娘攥着,一个劲地搓,“雪封路那年,大仓师傅跟贺掌柜绕四十里给我捎货出来,这份情,我拿鸡蛋还得算几年?”
说着她眼睛红了,赶紧扭头去看院里的木匠家什,看半天,说:“好柜子。”
周裁缝是最后一个到的,本家的身份,来帮着张罗明日接亲的事。他一到,跟爹碰了个头,两个人站在新打的大柜跟前,一个讲针线,一个讲榫卯,讲得旁人插不上嘴,可谁也听不懂谁,讲了半天,倒是越讲越投缘。
人齐了,席面从屋里摆到院里,一共摆了六桌。天擦黑,汽灯点起来,院里亮堂堂的。
就在这时候,豆豆在门口“咦”了一声。
院门口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老头,一个老太婆。老头穿件半旧的棉袄,头上一顶旧毡帽,捏着帽檐,手一直没放开过。老太婆挎着个空篮子,篮子底下压着两包东西,也不敢往外掏。两个人站在门槛外头,进一步不是,退一步也不是,脸上讪讪的。
院里的说笑声矮下去一半。
知明凑到知夏耳朵边上,小声说:“大伯和二婶……”
是爹的堂兄和堂嫂。前些年,为着乔家发家和分老宅的事,两家里生分了,逢年过节不走动,路上碰见也只当没看见。今天这两个人站在乔家门口,是头一回。
娘在灶屋门口,端着一摞碗,也看见了。
院里静了那么一小会儿。帮厨的媳妇们互相使眼色,豆豆的快板举到一半,僵在那儿。
娘把那摞碗放下,解了围裙,走过去。
走到门槛跟前,她站住了,上下打量了那老两口一眼。老头捏着毡帽的手指头都捏白了。老太婆先开的口,声音又低又快:“他、他柳婶子,我们……我们路过,听里头热闹,就……就站了站,这就走,这就走……”
“站什么站。”娘说,“外头零下几度,站出病来,还得惊动亲家。”
她转身进了灶屋,拿了两只干净碗,从大锅里盛了两碗席面,一碗扣肉,一碗熬菜,又各拿一个白面馍,压在碗边上。盛完了,端出来,塞进那老两口手里。
“吃了饭再走。”娘说,“吃完了,暖和了,愿意坐,里头有座。愿意走,我不送。”
老头捧着那碗,碗是烫的,热气往他脸上糊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,端碗的手,抖起来了,抖得碗沿上那个馍直晃悠。老太婆在边上,一只手死死托住他的碗底,两个人一只碗四只手,才算端稳了。
他们没进院,就站在门槛外头那个背风的地方,一口一口地吃。吃得很慢。院里的人看了一会儿,也就各归各位,该吃吃,该说说,汽灯底下又热闹起来了。
陈伯扒着饭,跟知明小声念叨:“你娘这个人,嘴上快,心里那个秤,准得很。”
爹在席上坐着,抽烟锅。从头到尾,他没朝门口看一眼。可那老两口吃完了饭、放碗要走的时候,爹把烟锅从嘴上拿下来了。
“屋里打的柜。”爹说,烟锅朝院内努了努,“新打的,没上漆。上漆之前,老哥你要是得空,来看一眼。上漆以后,就看不着我那一手了。”
老头站在门槛外,愣了半天。他懂木匠话——“看一眼”,是让他来看活儿,也是让他来人。他嘴唇动了动,最后就憋出来一个字:
“……哎。”
老太婆挎着空篮子,在边上,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,抹完了,冲院里胡乱点了点头。老两口走了,走进黑地里,走出去老远,还能听见老头跟老太婆低声说话,说的什么,听不清,只听出那声音,一路没停。
席撤了,院里收拾利索,已经半夜。明日五更就得起来接亲,可谁也睡不着。
知夏在院里最后查了一遍灯笼,回屋的时候,看见娘一个人坐在灶屋门槛上,就着灶膛里没熄的火光,纳那只给行舟纳了一半的鞋底。娘纳得很慢,一针,一针。
“娘,明儿四更就得起。”
“睡不下。”娘头也不抬,拉着麻线,“人啊,一热闹,心里就翻腾。”
知夏在她边上坐下了。
娘纳了几针,忽然说:“你大伯那碗扣肉,我给他扣的是最肥那块。”
知夏没接话。
“人这一辈子,账算得再清,也有几笔,得糊涂着结。”娘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,“你记你的账去。这个账,我来糊涂。”
灶膛里一根柴火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火苗蹿高了一截,把门槛上两个人的影子,忽地照得很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