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,天没亮,乔家院里的灯就全点着了。
大仓四更就起了,起来先围着院里转了两圈,让娘一嗓子喝住:“转什么转!穿衣裳去!新郎倌披着棉袄转圈,像什么话!”
新衣裳是周巧云亲手做的,藏蓝面,中式扣,一件棉袄一条裤子,连袜子都配好了。大仓换上,站在灯底下,胳膊腿都不知道往哪儿搁。豆豆围着转了一圈,又一圈,啧啧了两声:“仓哥,你这样儿,不像新郎,像相亲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相亲是发怵,新郎是发懵。”豆豆拿手指头比划,“你看你这眼神,标准的懵。”
“豆豆!”娘在屋里喊,“鞭炮备好了没有!”
“备好了!三挂!我藏灶屋后头了,就怕潮!”
接亲的车是行舟货运的头车,早上贺行舟亲自开来的。车头擦得锃亮,两边扎了红绸,车斗蒙了红布,围了一圈花纸。贺行舟天不亮就把车停在乔家门口,自己站在车边上,把红绸又紧了一遍。
知夏出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“贺掌柜,起得早。”
“接亲的车,得头一个到。”贺行舟说,“今天这车,比平常拉什么货都金贵。”
知夏点了下头,绕着车看了一圈,看到车斗角落里垫了两床棉褥,褥子上还铺了红布。她伸手按了按,褥子厚实。
“你想得细。”
“大仓跟我跑车三年。”贺行舟说,“他媳妇怕颠。”
知夏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院里张罗去了。
天大亮,接亲的队伍出发。头车开道,行舟亲自开,车斗里坐着大仓、知明、豆豆,还有两个街坊凑数的迎客。后头跟着知明赶的马车,装着喜被喜盒。一出巷子,看热闹的就跟上来了。
腊月初八,正逢集,街上人多。车过百货楼,贺行舟按了三声喇叭,车慢慢往前走,两边的人越聚越多。有认识的喊:“乔家娶媳妇喽!”不认识的问:“哪家乔家?”“就城南乔记!那个酱菜出县的乔记!”“哦,捡,那个摆摊起家的乔家!”
话没说完,让人后头捅了一下:“什么捡不捡的,人家如今两辆车两间店!”
车过西街,周裁缝的铺面前头站满了同行。做衣裳的几家师傅都出来了,看着车队过去,有人小声说:“老周家的闺女,嫁的是赶车的。”旁边年长的师傅接:“赶车的怎么了?行舟货运的把式,乔记的伙计,人家那车队,腊月的排单排到年后去了。”
车过东街,路边有个穿呢子大衣的,前几年在街面上说乔家“捡破烂起家,成不了气候”的那位,如今也挤在人群里看。看完了,他跟边上人说:“这排场,比百货楼经理家娶媳妇还大。”
边上人笑:“你当年不是看不上人家么?”
呢子大衣没吭声,往人群后头缩了缩。
车队到周家门口,鞭炮响了。头一挂是豆豆点的,点着了他还举着杆子看,让知明薅着后襟拽回来:“你不要命了!”
周家的门关着,按规矩得叫门。门里周家这边出题,门外接亲的答。周裁缝那边出的题是“问答”:新倌一年跑多少趟车,车斗装多高,人家闺女一年纳多少双鞋底,都答上了,还剩最后一道,是周家娘出的,让新倌说一句实在话,凭什么娶巧云。
大仓站在门口,攥着门环,半天,扯着嗓子答了一句:
“凭我往后每一趟车的回执条子,都写得一个错字没有!”
门里静了静,然后门闩响了。
门开了,周巧云一身红,让她爹牵着出来。她头上盖着红盖头,走到车跟前,上车前,忽然回头,冲她爹的方向说了句话:“爹的衣裳,都交齐了。”
周裁缝站在门里头,摆了摆手,没言语,转过身去,回铺子里了。他背对着人,肩膀停了好一会儿才动。
车往回走,一路上人越跟越多,到乔家巷子口,里三层外三层。大仓扶着巧云下车,巧云盖头底下的脚,踩着新媳妇该踩的红毡子,一步,一步,进了院。
拜堂设在正屋。爹和娘并排坐在堂上。娘今天穿了知夏给做的新缎子袄,头发让春杏早上梳了半个时辰,抿得一丝不乱。
一拜天地。二拜高堂。
拜到高堂这一拜,大仓和巧云跪下去的时候,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不是哭出声的那种。就那么一串一串地往下滚,滚过新缎子袄的前襟,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点。她自己不知道,还端坐着受礼,手在膝盖上放着,指头攥着裤子布,攥得发白。
边上知夏看见,伸手要扶,娘摆手不叫扶。
这些年,乔家最难的时候,为了几块钱跟人陪笑脸的是她;大冬天站在集上帮着看摊、手冻得拿不住秤的是她;豆豆的身世揭开那阵,夜里屋里灯亮到后半夜的,也是她。今天她坐在堂上,受两个晚辈一拜,穿着新袄,满院子的人是来贺她乔家的喜的。
娘哭什么,没人问。豆豆站在边上,看得眼睛发直,快板攥在手里忘了打。知雪在他后腰上捅了一下,小声说:“该你了。”
豆豆如梦方醒,快板一打,嗓门放出来,是他编的新词:
“腊月初八好日子,大仓哥娶了周家妹!乔记买卖水长流,今儿锅里炖着大肘子——”
词糙,满院人都笑了。娘也在堂上笑,一边笑一边抹,越抹越多。爹坐在边上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手帕,塞到娘手里,就塞这一下,没言语。
礼成,新人入洞房。院里开席,八桌坐满,流水着上。贺行舟坐知夏那桌,敬完大仓的酒回来,知夏给他倒了一杯。他端起来,没喝,说:“十一月底,我等你的准话。”
“嗯。”知夏说,“豆豆成绩,说是这几天出。”
“成绩出了,你来货运站。”贺行舟把那杯酒喝了,“还是我来店里。”
“来店里吧。”知夏说,“店里灶上的锅,不凉。”
贺行舟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点了下头,没说话,扭头去应付大仓那桌划拳的去了。
席到后半晌,院里闹哄哄的。大仓挨桌敬酒,敬到爹和娘那桌,扑通跪下了,一个头磕在地上,磕得实在。
“叔,娘。”大仓的嗓门哑了,“我这人嘴笨,捡着说。我八岁没了爹娘,要不是这家,我如今在哪儿都不知道。往后——”
“起来!”娘一拍桌子,眼泪还挂在脸上,嗓门却回来了,“跪什么跪!大喜的日子!往后好好过日子,好好待人家姑娘,比磕一百个头强!那可不,你要真想报答,明年给我生个胖小子,我给你看孩子!”
满院子哄堂大笑。大仓红着脸爬起来,让巧云在洞房门口听了个正着,盖头早掀了,姑娘站在门框边上,低头笑,手里还攥着一只没纳完的鞋底。
天擦黑,客人散尽,院里的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。娘在灶屋给新人留着宵夜的锅,小火煨着。知夏查完最后一遍灯笼,路过洞房窗户底下,听见里头巧云在说话:
“……回执条子那句话,我在门里听见了。”
“啊?”大仓的声音,“那个……我、我是实在没词了……”
“挺好。”巧云说,“实在话,一句就够。”
知夏没站住,走过去了。走到院里,抬头看了一眼,正屋、东屋、西屋,连鸡窝边上,灯笼全亮着,把一院子的红毡子照得通红。
灶屋里,娘煨的那口锅,“咕嘟”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