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宴散了，人走净了，院里的灯笼还亮着。
大伯没走。
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，散席的时候，趁着人多，一个人溜出来，蹲在了院墙根底下。那里背风，黑，汽灯照不到。他蹲着，把那顶旧毡帽扣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，一动不动。
从酉时蹲到快亥时。
屋里收拾残席，动静一样一样小下去。碗筷收了，桌凳码了，最后灶屋的火封了。爹出来封炉子，娘出来倒泔水，两个人前后脚。
娘端着泔水桶走到院角，脚步顿住了。
“他铁柱婶子……”墙根底下，一个声音先出来的，哑的。
娘站在那儿没动。泔水桶在她手里晃了一下，洒出来几点。
爹听见动静，从灶屋门口过来了。他手里还拿着封火的那块铁盖板，走到院角，站住，把铁盖板搁在了墙根的鸡窝顶上。
大伯站起来了。他从黑地里往前挪了两步，挪到灯笼的光照得着的地方。他今天喝了不少，脸上还挂着酒气，可站得很稳，看得出来，这几个时辰蹲在墙根，酒都蹲醒了。
他看看爹，又看看娘，嘴唇哆嗦了几下。然后，这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，两条腿一弯，扑通一声，跪下去了。跪在腊月的地上，地上还有白天撒的鞭炮碎纸。
“铁柱。他柳婶子。”大伯的声音是抖的，“当年，是我猪油蒙了心。”
院里就灯笼被风吹得晃的那点声音。
“老宅的官司，账面上的账，是我赢的。可我心里头清楚，那不是赢，是我仗着族里的势，把你们一家子挤出去的。”他跪在那儿，头低着，一板一眼地说，像憋了两年，词在肚子里过了几百遍，“你们走的那个雨夜，我在窗户后头看着的。看着你背着铺盖卷，看着他柳婶子抱着豆豆，一家老小，踩着泥出的巷子口。我没出门。我把门闩上了。”
娘手里的泔水桶，慢慢放到了地上。
“这两年，我夜里睡不着，就想起那个门闩。”大伯说，“今年听说你们车队挂了牌子，挂的牌子正对着我们那条街。我天天隔着街看。看你们的马车过，看你们的车队过。看一趟，我心里剌一趟。”
他抬起头来，眼睛在灯笼底下是红的。
“腊八那碗扣肉，我咽不下去。”他说，“我这辈子做买卖，缺过秤，也黑过心，都挣到钱上了。你们乔家，我挤兑出去的这家人，翻身翻到全城看你们娶媳妇——靠的是什么，三爷爷那八个字，说给我听的。手艺，心正。”
他又把头低下去了。
“宅子的账，你们当年让了就让了，判了就判了，我心服口服，一个字不翻。我来，不求别的。”大伯的手撑在冻地上，撑得指节发白，“你们城东那处宅子，如今听知明说闲着，堆着货。我求个看宅的活儿。不要工钱，管口饭就行。我看了几十年铺面，夜里帮你们守着，让我……让我赎点罪。守到哪天我守不动了，算完。”
说完，他把额头贴在了冻地上。
院里静了很久。
娘先动的。她别过脸去，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，抹完了，又抹一把。她背对着跪着的人，冲着黑的地方站着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没让谁看见她哭，可爹看见了，豆豆也看见了——豆豆本来睡下了，让院里的动静闹醒，扒着窗户看，没敢出声。
爹往前走了两步。
走到大伯跟前，他站住，弯腰，两只手伸下去，一只胳膊架住大伯一条胳膊，往上用力。
“起来。”
大伯不起来，往下坠。爹又加了把劲，硬把人架了起来。老头儿站起来，腿还打着晃。爹扶着他站定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，看他的棉袄，看他的毡帽，看他冻得青红的一张脸。
打量完了，爹一句话没说。
他转身进了屋。娘还背对着人站着，听见门响，赶紧又抹了一把脸，转过来了，脸上已经换好了，就是眼眶还红着。
“进屋。”娘说，“外头零下几度，跪出个好歹来，大过年的，像话吗。”
大伯站在原地没挪。
“走啊。”娘在前头带路，嗓门还是那个嗓门，“灶屋里封了火，锅里还煨着席面的汤。你腊八那天，一碗面就走了，扣肉是站着吃的。今天坐下吃。”
进了灶屋，爹已经把小桌支上了，一壶酒坐在封了火的灶眼边上温着。娘盛汤，爹倒酒。大伯坐在小桌边上，手揣在袖子里，半天没拿出来。
汤盛上来了。娘把碗往他跟前一推：“喝。喝完这碗，过去的事，翻篇。”
“他柳婶子，我，”
“喝你的。”
大伯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了，端碗。他的手抖，汤在碗里晃。他低头喝了一大口，烫的，可他咽得很急，一口接一口。喝到见底，他把碗放下，看着对面坐着的爹。
“守业，看宅的事，”
“过完年。”爹端起酒壶，给他斟了半杯，“正月里你先把家里安置了。宅子东头那两间下屋，开春收拾出来，锅台我给你盘。看宅不看宅的，你先去住。”
大伯捧着那半杯酒，捧了半天，没喝，也没放。
“住那儿？”他问，“我……我当年把你们从那儿赶出来的。”
“地方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爹把杯子跟他碰了一下，“你把它住回来，它往后就是我们两家，一家一半的地方。”
大伯这回把酒喝了。喝完，这个精了一辈子、也亏了心一辈子的老头儿，趴在小桌上，哭出了声。五六十岁的人，哭得跟孩子一样，一边哭一边拿袖子抹，抹不过来。
娘没劝。她起身又给他盛了半碗汤，搁在他手边，自己端着一碗，坐到灶膛边那条板凳上，慢慢喝。
窗户上，豆豆扒着窗纸看了半天，悄悄缩回去了。回到被窝里，他把今天看见的，从头到尾想了一遍，最后想起账房墙上那四条红纸。
他在黑地里小声念了一遍：“手艺立家，心正传家。”
念完，翻了个身，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