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夜里，全家在小屋盘年底的总账。
知雪报数，知夏记录，娘在边上听着，时不时应一声。两间店的流水、平阳的代销、酱菜坊、车队的运费，一本一本拢，拢到最后，知雪合上账本，报了总账。
“腊月过半，现金一万三。这个月过了两件大事，大仓的喜宴扣掉一笔，家具木料是爹攒的没动现钱。年前这一个半月，按往年腊月的行情，还能再进两千上下。”
“年货那批糖和布，明儿到位。”知明报，“车队排好了，行舟跑一趟，大仓婚后头一趟车，正好练练手。”
巧云在边上插了一句：“大仓的排单我看过了。腊月二十以后的日子，他都空着，给我爹交衣裳那几趟，他全推到年前办完了。”
“这小子，会疼人了。”娘笑。
账盘到这儿，按说是收工的时候了。豆豆已经打着哈欠开始收拾算盘，娘在搓她那只给行舟纳的鞋底，进度慢，因为天冷，手上活儿做不多会儿。
知夏没动。
她面前摊着一张白纸，记账的笔还捏在手里。灯花跳了一下，她忽然落笔，在纸的正当中写了四个字。
写完，她把笔搁下，看着那四个字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纸转了个方向，推到桌子中间，推到灯底下。
全家人的头，一个一个凑过去了。
纸上写的是——知夏百货。
屋里安静了。娘手里的针停在半空。豆豆的哈欠打到一半收住了。爹把烟锅从嘴上拿下来，搁在了炕沿上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豆豆先问。
“是我心里搁了半年的一个东西。”知夏说，“今儿账拢完了，我摊开，大家伙看看。”
她伸手指头，在纸上点着：“你们看咱们这一路。四年前，一个旧货摊，卖的是别人用剩的。后来有了城南老店，柜台一天天长起来，从杂货长到布匹，从布匹长到酱菜，从酱菜长到鞋面布、暖壶壳、头绳发卡。城东二店，又添了条绒和小百货。平阳的代销点，武掌柜那头，糖和酒走得最好。”
“咱们卖的，早就不是旧货了。”知夏说，“可咱们店的门脸、店的格局，还是旧货那个路数，一个柜台，几层架子，来什么卖什么。这叫什么？我说，旧货店是拐棍，柜台是台阶。咱们拄着拐棍上了台阶，可拐棍不能拄一辈子。”
娘把针别回鞋底上，坐直了。
“我想开一家真的百货商店。”知夏说，“什么样子？吃的、穿的、用的，一应俱全，一站式。进门，油盐酱醋有，布匹鞋袜有，暖壶脸盆有，搪瓷缸子有，孩子的头绳、老人的棉线、姑娘的雪花膏——全有。人家进城办年货，跑五个地方才能凑齐，进了咱们的门，一趟齐。这不光是多卖几样货，是改一个做买卖的路，从‘我收什么卖什么’，改成‘人家要什么，我备什么’。”
屋里还是安静。灯芯“啪”爆了个花。
“地方呢？”先开口的是知雪。她的问题永远是最实际的，“一站式，得多大的地方？城南老店那个门脸，摆不下。”
“摆不下。”知夏说，“这个店，得往大了想。我想的是，百货楼对面，或者东街口，两层，底下一层卖货，二层当库房兼伙计歇宿。门脸要宽，橱窗要大，晚上灯亮着，隔着一条街能看见。”
“那得多少钱？”知明咽了口唾沫，“盖两层……咱账上一万三，”
“账上一万三，年前还能进两千。”知夏说，“咱们不硬盖。两条路，一是盘现成的铺面，改造；二是先攒两年，等棉纺厂那边的长约再滚一轮，钱够了再动。今儿不是说明天就干，是把目标立起来。立起来，往后每一笔账、每一个决定，都朝这个方向走。跟行舟那句话一个理，车队要开到省城去，人得先知道省城在哪个方向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，豆豆从凳子上蹦起来了。
凳子翻了，他不管，蹦到灯底下，一把抄起那张纸：“我想好了！姐！店名我都想好了，就叫知夏百货！你刚写的，就这四个字！挂大门上头，一层一个字！进门抬头就能看见！”
“店名用你的名，你倒是积极的。”知雪说。
“那可不！”豆豆举着纸，“你们想想，乔记酱菜、乔记杂货，都是乔记。可这个店不一样，这个店是姐从旧货摊上一步一步盘出来的，是姐的账、姐的章程、姐的秤！用姐的名，谁有话说？姐，你觉着呢？”
知夏看着那张被豆豆举得高高的纸。
“知夏百货……”她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“名字是买卖的脸面。”娘忽然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“用闺女的名，好。一来，这买卖的账，这些年就是知夏的手笔，名实相符。二来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闺女的名字挂在街面上，往后知夏出嫁了，这个店还是知夏的。娘的意思，你们品品。”
屋里又静了。这回的静不一样，豆豆举着纸的手，慢慢放下来了。
知夏低头看着桌面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娘，店还没影儿呢，就想这么远。”
“想远点儿好。”娘拿起鞋底，接着纳，“娘走过的路告诉娘，眼前的路，都是想远的人踩出来的。那可不，当年娘一个说书的，想过能在县城有院有店有车队吗？想都没敢想，可走着走着就有了。你们如今敢想了，这是好事。”
爹一直没说话。这会儿他伸手，把豆豆手里那张纸要了过去，凑到灯底下看。他不识多少字，可这四个字他都认得，一个字一个字，指头在上头慢慢划过去。
划完了，他把纸放回桌上，压在账本底下。
“好字面。”爹说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西墙那个旧木柜前。柜门开了，他从里头取出一卷东西，油纸包着，抱出来搁在桌上。全家人看着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豆豆问。
爹把油纸一层层揭开。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纸，纸上是墨线的图，一座两层小楼的图样，带门脸，带橱窗，角上标着尺寸。
“这是……”知夏认出来了，那是爹的手笔，图纸的落款是十几年前。
“当年县里头一份。”爹说，“百货楼开张那年，他们请的图纸，是我跟着师傅描的。描完，我自己又画了一份，留着。”他把图纸在桌上展开，抚平，“我一直没觉着它有用。今天有用。”
图纸在灯底下摊开。两层小楼，门脸三开间，橱窗两个，后头带院，院里能停车。
全家人的头又凑过去了。豆豆的脸几乎贴到图上：“二层有库房！还有后院！姐你看这楼梯，拐两道弯，”
“爹，”知夏抬起头，“这份图，你留了十几年？”
“手艺人留图，跟你们留账一个理。”爹把烟锅重新点上，抽了一口，“当年描那份图的时候，我就站在脚手架底下想，这楼，是谁家的该多好。想了，也就想了。”烟从他的鼻子里出来，慢慢散了，“如今不一样。如今我闺女把它写在纸上了。写了，就得干。慢慢干，一年不成两年，两年不成三年。手艺人的图，不怕年头长。”
知夏看着那张图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从豆豆手里拿过笔，在图纸的空白角上，写了一行小字：
“知夏百货，蓝图。腊月十五立。现钱一万三，两年为期。”
写完，她把笔搁下，环视一圈屋里的人。
“章程慢慢立，账慢慢攒。”知夏说，“从明天起，每月底盘账，多问一句，离这个楼，近了还是远了。”
“近了！”豆豆抢答，“钱一个月比一个月多，能不近吗！”
“钱是一头。”知雪说，“货路子也得铺。一站式，糖酒、针纺、搪瓷、日用，一路一路都得有上家。这个我去打听，年前先摸三家。”
“车队这头，我应下了。”知明说，“往后跑平阳省着趟数，攒着劲儿跑大货。真到开业那天，头一车货，我开。”
巧云在边上听着，一直没吭声。这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：“开业那天……我给店里的伙计，一人做一身工装。头一批，算我的贺礼。”
“记账上！”豆豆又要蹦，让知雪按回凳子上。
娘在炕头上，就着灯，把那张老图纸又看了一遍，看完，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你们乔家这些人，”她说，“三爷爷那八个字刚贴上墙，你们就要盖楼。”她把鞋底翻了个面，“也好。手艺立家，心正传家，如今再添四个字，”
“什么？”
“盖楼，不急。”娘说着，手里的针穿进鞋底，“先把这个年过了。年货、账、走亲戚，一样一样来。楼是往后的事，年是眼前的事。今儿夜里，都睡觉。”
一家人这才散了。豆豆抱着那张写着“知夏百货”的纸不撒手，非说要压枕头底下睡，被知雪从手里抠出来，夹进了店史册。
灯吹了以前，知雪翻开店史册最后一页，续了一笔：
“腊月十五，账一万三。姐在纸上写下知夏百货。爹拿出留了十几年的两层楼图纸。目标立了：两年为期。豆豆说店名一层挂一个字。”
写完，她合上册子，摸黑把册子放回账桌，压在那只算盘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