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年货那批货走完了,账上的数字一拢,全家又坐到了小屋的灯底下。
这回盘的是“知夏百货”的账。
“我托武掌柜和棉纺厂那头都问过了。”知雪把几张纸摊开,“东街口有一处现成的铺面,两层,原先是绸缎庄,去年关了张,如今挂牌要盘。三开间门脸,带后院,跟爹那张图,能对上七八成。”
“多少钱?”豆豆抢着问。
“两万八。”知雪说,“含押金。还不算改造的钱,柜台、货架、橱窗的玻璃,里外里,还得再添五六千。拢共,三万三往上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“咱账上一万三。”知明扒着指头,“年前还能进两千,到年下能摸到一万三四。就算这两年一分不分,全砸进去,还差一万八。这还不算,楼一开,压货、请伙计、头三个月的周转,哪个不是钱?”
“我把话撂在前头。”知夏说,“真要干,就不能半截干。钱凑不齐,宁可再等一年。开半截的百货,货不全,一站式就成了空话,客人来一趟买不齐,就不来第二趟。”
“等一年就等一年。”爹说。
“我也等得起。”知明说。
“可等得起是咱们等得起。”知雪把纸翻过来,“东街口那个铺面,等得起,人家等不起。我打听清楚了,开春有三家在谈,绸缎庄的东家急着用钱,谁先拿出钱来归谁。”
一屋子人都沉默了。
这时候,娘从炕头上下来了。
她回自己那屋去了。全家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她干什么去。过了一会儿,娘回来了,手里攥着个蓝布小包。
她坐回炕沿,把蓝布一层一层打开。里头是一只银镯子,一对银簪,还有一个小银锁。
“这个当了!”
娘把镯子往桌上一放,银镯子在灯底下晃了一道光。
屋里静了一瞬,知夏的手先动了。她一把按住了那只镯子。
“娘!”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“镯子不能动!”
“怎么不能动?”
“这是姥姥给您的陪嫁。”知夏按着镯子没撒手,“您跟我念叨过多少回,当年您出门子,姥姥家穷,就打得起这一副镯子。您戴着它进的乔家门,四年前那个雨夜,全家被赶出门,什么都丢了,这个镯子都没离过您的手腕。它是念想,念想不能当钱使!”
“念想当不了钱,可它能给你垫本钱!”娘的嗓门也上来了,“知夏,你听娘说。当年你姥姥把镯子给我戴上腕子的时候,说的话我记到今天,‘闺女,娘没什么给你的,这个镯子,你在婆家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,当了它,换口饭’。”
娘说着,眼眶就热了。她别过脸,拿手背蹭了一下,转回来接着说:
“这镯子跟了我半辈子,饿肚子的年月没当,被赶出门的雨夜没当。不是我舍不得,是用不上。如今用得上了,我的闺女要开一座楼,三层柜台两排货架的楼!娘不怕当镯子,娘就怕一样,”她的声音在这儿顿了顿,压下来,“就怕你飞不起来。你那个楼要是开不起来,娘夜里睡觉都合不上眼。镯子是死的,楼是活的,我拿死的换活的,换得着!”
娘说完,伸手来掰知夏按镯子的手。娘的手劲儿不小,掰到一半,忽然发现掰不动。
知夏按着那只镯子,没松。娘低头一看,闺女的手指头扣在镯子上,指节都扣白了。再往上看,闺女的眼圈也红了。
娘俩的手,就在那只镯子上僵住了。
“娘。”知夏开口,声音是稳的,稳得像在报账,“镯子,我收。”
娘的手松了。
“可它不当死当。”知夏说,“当,就当给信用社。”
“信用社?”知明没转过弯来,“信用社是存钱贷款的,也收当?”
“收抵。”知夏说,“信用社放贷,要抵押。娘这个镯子,加上那对簪子和银锁,做个估价,押给信用社,抵着借一笔钱出来。这跟当铺的死当不一样——当铺当出去,到期赎不回,东西就是人家的了。抵押不一样,东西押在那儿,还是娘的,贷款按月还利息,本金咱们从百货的流水里出。楼开起来,账转起来,两年,三年,镯子一分不少,回到娘手腕上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娘:“您听明白了吗?镯子不是换了楼,是给楼垫个底。它跟着您老了半辈子,往后跟着新楼,再挣一份回来。”
娘眨了眨眼:“……还能这么办?”
“信用社去年就办过,西街的供销门市翻新,就是拿库房抵押的。”知夏说,“信用社王主任,年底来咱店里拉过酱菜,认得咱家。”
“那、那镯子还是我的?”
“是您的。”知夏说,“押着,跑不了,也丢不了。”
娘坐在炕沿上,把这事儿前后咂摸了一遍。忽然她一拍大腿:“那可不!早说这个!我还当是要跟镯子分家呢!”
屋里紧绷的那口气,“呼”一下松了。豆豆在后头笑出了声,让知雪瞪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“那就归拢归拢。”知雪重新拿起笔,“我算算。镯子、簪子、银锁,估价顶多一二百块,抵不出大数。可信用社放贷,看抵押,更看人家的家底和流水。咱家两间店、一个酱菜坊、车队的长约,账本一摊,信得过。我的估摸,抵押加信用,贷个五千到八千,有指望。”
“账上一万五,加上贷的,两万出头。”知明扒指头,“还差一万多……”
“差的那一截,三家分。”知夏说,“明年一年的分红,全数回投,一分不往家里拿。家里嚼谷,靠店里的工钱和酱菜坊的流水,饿不着。大仓和巧云、知明、知雪、我,一人认一股。谁认谁签字。”
“我认!”知明抢话。
“我认。”知雪说。
“我……”大仓搓着手站起来,“我也认一份。我这两年攒的工钱,八百六十块,全投。”
“你的钱留着,”知夏说,“你刚成家。”
“就是刚成家才投!”大仓的脖梗红了,“巧云同意的。她说,往后孩子生下来,问家里是干什么的,能说一句——你爹妈,是知夏百货的股东!”
满屋人又静了一下,然后都笑了。娘笑得最响,笑着笑着又拿手背蹭眼角,这回是高兴的。
“行。”知夏在纸上落笔,“股份章程年前拟好,一家一份,签字画押。楼的事,年后正月里,先让知雪去跟绸缎庄东家递话,咱们要谈。信用社那头,我正月带账本去见王主任。”
娘把那只镯子重新拿起来,拿袖口擦了擦,擦得亮亮的。她没急着包回蓝布里,先把镯子套在了自己手腕上,套进去,转了两圈。
“先戴回去。”娘说,“过了年,再送它去给咱家大楼垫底。”
她端详着手腕上的镯子,忽然又抬头:“知夏,你刚才说,两年三年,镯子回到我手腕上。娘把话放这儿,你哪年还清了贷款,哪年娘戴着它,第一个进你那楼里,买头一样东西。”
“行。”知夏低头记账,“到时候给您抹零。”
“抹什么零!”娘把袖子往下一捋,盖住镯子,“头一样东西,娘买贵的那可了!三开间的楼,娘得买个像样的!”
灯底下,知夏笔不停,在本子上添了一行:“腊月二十,资金章程立。银镯押而不当。分红全投,一家人五股。差一截,人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