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九,年刚过完,知夏还没去信用社,先接到一个信儿。
捎信儿的是何广进。何广进是县百货站的采买,跟乔记打了两年交道,酱菜从乔记走,是他一手促成的。初九上午,他蹬着车直接找到城南老店,进门就说:“知夏,你东街口那个绸缎庄的铺面,先别急着谈。”
“怎么?”知夏从账台后头抬起头,“黄了?”
“比黄了还好。”何广进把车支在外头,进来找个凳子坐下,压低声音,“国营服务公司,车站街那处新楼,你知道吧?去年落成的那座,三层。空着呢。”
“知道。路过看过,楼是好楼。”知夏给他倒了碗热水,“空半年了,说是招租。”
“招租的告示贴出来六个多月,谈了一茬又一茬,没一个接得下来。”何广进喝了口水,“租金不便宜是一头,更要紧的是,人家服务公司有条件,租客得把楼用起来,用出个名堂。卖零碎的不行,仓储的不行,他们要的是像样的买卖,配得上那个门面。可像样的买卖,人家国营单位自己有楼;个体户里头,又有几个拿得出那个本钱?这盘子,悬着了。”
“您跟我递这个话……”
“我跟服务公司的赵经理,昨天喝酒。”何广进放下碗,“酒桌上我提了一句,说这楼,有个主儿接得住,城南乔记,两间店、一个酱菜坊、一个车队,账目在县里是有名的清。赵经理当时就坐直了,问了三个问题:乔记是不是出酱菜那个?是不是用行舟货运那个?是不是四年从旧货摊起来的?我说都是。他把酒杯一放,说,初十上午,让乔家当家的来看楼。”
何广进说完,身体往前倾了倾:“知夏,我把丑话说头里,我不是白递话。你们真接了这楼,酱菜在楼里给我留个专柜,价钱按站里的章程走。这是一头。另一头,赵经理那个人,认规矩不认人情,你去了别跟他说交情,把账本带上,他看的是账。”
“何叔,这话我记下了。”知夏说,“专柜的事,若楼接成,章程里给您写明白。”
初十上午,知夏带着知雪去了车站街。
新楼就在车站街的把口上,坐东朝西,三层,青砖到顶,一楼是通长的门脸,四开间,两扇大玻璃橱窗,玻璃亮得能照见对街的人。楼前头还带着一小片空场,摆得下车。
赵经理五十来岁,中山服扣到领口,人瘦,说话不带客套。见了面,先不领人上楼,站在门口,指着楼问:
“乔知夏?”
“是我。”
“这楼,你先自己看。看完再说租不租。”赵经理把手背在身后,“我只告诉你三件事。头一件,租金一年一千二,押金两千,签三年。第二件,租给你们,楼里该怎么经营,你们自主,可有一条,不能空着,不能半死不活,半年一查,查着不像样,约收回来。第三件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服务公司把这楼租给个体户,你们是头一家。上头有人看着,看这一步走得对不对。你们干好了,往后这条街,个体户进得来。干砸了,门就关上了。你掂量掂量,这个分量,接不接得住。”
说完,他让业务员开门,自己背着手站在门口,不跟着。
知夏和知雪进了楼。
一楼是大通间,四根柱子,粉墙,水泥地平整。知雪从这头走到那头,数着步子,又量了橱窗的进深,掏本子记。
“四开间,比绸缎庄还宽一间。”知雪小声说,“光这一层,柜台能摆三排。”
二楼也是通的,层高矮些,采光好,东边一溜窗。三楼分了间,带着一间办公室、一间库房,还有个小屋,通着水管。
知夏站在二楼窗前往下看。楼下是车站街,街对面是副食门市部,斜对过是长途汽车站,进县城的班车,一趟一趟地往对过停,下车的人,一拨一拨从楼前过。
她没说话,在心里把算盘打了一遍。
这个位置,是过路客的口子。乡下人进城,下了车,头一件事是买东西,油盐、布匹、暖壶、肥皂、娃娃的糖。绸缎庄那个铺面在东街口,是坐城里老户的街;这楼,是接全县过路客的口子。一站式,在这儿,一站都不用多走,出了车站,进这个楼,齐了。
一年一千二租金,押两千。改造钱比绸缎庄少,楼是新的,水电路全通,柜台货架一摆就能开。三万三的盘子,这一下省了盘铺面的两万八,压货和周转的钱一下就活了。
账在心里过了两遍,两头都对得上。
知夏下了楼。赵经理还站在门口那个地方,姿势都没怎么变。
“看完了?”赵经理问。
“看完了。”知夏说,“赵经理,我接。”
赵经理的眉毛动了一下,大概是没料到这么快:“不再合计合计?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?”
“家里商量过了。”知夏说,“我们全家议百货这件事,从去年腊月议到今天。差的不是决心,是楼。原先看的绸缎庄铺面,两万八,我们咬着牙凑。今天这楼,位置比它好,本钱比它省,约的条件我们也接得起,没有合计不合计,只有接不接。”
她从包里取出账本,双手递过去:“何广进说您看账。这是乔记去年的总账、分账、车队和酱菜坊的流水,四本。您看哪本,我这儿还有细的。”
赵经理没接账本。他盯着知夏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个跟账没关系的问题:
“乔记,四年前是摆摊的。有人说你们是运气,赶上了好时候。你怎么说?”
“我不驳人家。”知夏说,“运气有,三个摊位让人挤兑成两个,也算运气?”她顿了顿,“可我们家的账,四年,一笔烂账没有。秤,四年,一钱没差过人。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西街陈伯的秤、棉纺厂的回执、武掌柜的代销,替我们说的。赵经理要看运气还是看这个,楼租给运气还是租给这个,您定。”
赵经理不吭声了。他扭头朝业务员摆了下手:“把租房的章程拿来。让她看。看完了,约上写清楚——柜台、货架、玻璃、水电,现有什么、缺什么,交楼那天一并点交,白纸黑字。”
业务员小跑着去了。
赵经理背着手,最后说了两句:“我不是抬举你。这楼悬半年了,上头催,底下看,我需要一个接得住的。你们要是真像何广进说的那个底子,这楼,就是给你们留的,别人接不住这个盘子。可我把话说透,”他看着知夏,“接不住的时候,我不会讲交情。半年一查,查出个半死不活,约,我照收。”
“您照收。”知夏说,“我们照干。”
章程拿来,知雪一页一页地看,看完跟业务员逐条对了押金、租期、点交清单。都对清了,赵经理拍板:正月十五前,乔家把押金和头一年租金送到,正式签契,签完点交。
出了楼,姐俩站在街口。班车站那儿,一班车正进站,人往下涌。
知雪抱着账本,看了那人流半天,说:“姐,绸缎庄那边,我去回了吧。”
“回。”知夏看着那座楼,“四根柱子,三排柜台,正对车站。你回完了话,回来咱们重新排铺货的单子,从今天起,单子上头的每一个数,都是给这楼算的了。”
知雪应了一声,抱着账本往东街去了。知夏又站了一会儿,从包里摸出那张写着“知夏百货”的纸,展开,对着那座三层楼比了比。
楼比纸上的字,高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