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四,正式签契前一天,知夏被请进了服务公司的会议室。
说是请,其实是又一场谈判。到了会议室才知道,租金的数,变了。
“乔经理,坐。”赵经理今天多了个陪同,公司管财务的一位副经理,姓孙,四十多岁,脸绷着。桌上摆着茶,摆着合同草案,草案上租金那一栏,一年一千五。
“说好一千二。”知雪先开了口。她今天跟着来的,抱着账本。
“情况有变。”孙副经理把茶往知夏跟前推了推,“乔经理,不是我们变卦。公司去年的账,前天刚拢出来,亏了两万三。上头批了,今年必须减亏。这楼是公司最大的一块资产,空一个月,光看摊的折旧和人员开销就小三百块。一千二,是赵经理个人给你们让的口子,公司的亏损摆在这儿,我们做不了主。一千五,一分不能再让。你要是觉着高,”
他摊了下手:“满县城再问问。这个位置,这个楼,这个价,找不出第二家。”
知雪的脸沉了,正要接话,让知夏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胳膊,止住了。
会议室里静了半晌。赵经理端着茶杯,不喝,也不看人,看着墙上挂的生产指标图表。谁都明白,这一千五,是公司连年亏损急着回血,咬死了的。砍价,砍不动,砍崩了,昨天看好的楼,今天就黄。
知夏没砍价。
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纸夹,打开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租金,按一千五。”她说。
孙副经理一愣。知雪也愣了。
“你们的开价,我们认。”知夏说,“可是我在一千五的租金上,加一条。这一条,我念给你们听,你们听完再决定这一千五值不值。”
她翻开纸夹,念:
“第一条。服务公司下属的门市部,去年积压的滞销货——暖水瓶、搪瓷盆、积压的布头、卖不动的肥皂——盘点造册,转入我店代销。卖出去,货款按你们的进货价结,卖不出去,货退你们,我们分文不取。压仓的利息、损耗,我们担。”
孙副经理的手停在茶杯上。
“第二条。我这楼开起来,车站街这条街面就活了。楼里三楼有间办公室,我匀半间出来,挂‘服务公司联营代销点’的牌子。你们的货在这条街上有了活口子,往后公司再有什么滞销的,有一个能转的地方。这条街上死了半年的市面,我包活它。”
念完,知夏把纸夹合上:“租金按你们的开价。货,按我的章程走。乔记的账什么样,赵经理昨天看过,回执条子、代销章程、按月结款,一样不缺。你们的滞销货搁库里,一年一年地折;搁我楼里,折的是柜台的位置,挣的是回款。这笔账,孙经理是管财务的,比我算得快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孙副经理把那个纸夹拿过去了,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到代销结款那一条,他的手指头在“按月结款”四个字上点了两下。看到第三页,他抬头问:“货款按进货价结——那你们的利,从哪儿来?”
“加点的部分,市面上卖多少是我们的本事。卖贵了客人不来,卖贱了我们赔本,这个利,我们挣得干净。”知夏说,“可我不白挣。孙经理再看第四条,代销的货款按月结,头三个月,我们压一个月结一次,往后按月。你们等于拿着我这一千五的租金,外加一条按月回款的现金渠。减亏,减的就是这个字。”
孙副经理不说话了。他扭头看了赵经理一眼。
赵经理这会儿把茶杯放下了。他把纸夹从孙副经理手里拿过来,自己从头看。看得很慢,一页看完了翻一页。看到“包活这条街面”那一条,他停了,手指在那一行底下划了一道。
看完第三遍,他合上纸夹,站起来。
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声响。他绕过桌子,走到知夏跟前,伸出手。
“小乔经理。”他说,嗓门跟头一天在楼门口一样不带客套,可这回手伸得很实,“我干了三十年买卖,砍价的我见得多了,坐地起价的我也见得多了。不砍价、反过来给送一条现金渠的,头一回。”
知夏站起来,握了那只手。
“就冲你这脑子,”赵经理握着没撒,另一只手拍了一下纸夹,“这楼,租对了。不是我留给你,是你自己挣来的。”
他松开手,转身冲孙副经理:“合同改。租金一千五,照单收。代销那四条,一条不落,附在约后头,一样有法律效力。今儿就改,明儿上午签。”
孙副经理应了,抱着纸夹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知夏一眼:“乔经理,滞销货的册子,我明天让人一并送来。有三百多件暖水瓶,压了一年半,你……真有把握?”
“暖水瓶开春走货。”知夏说,“乡里娶媳妇,陪嫁头一件。您送来就是。”
孙副经理点点头,走了。
出了服务公司,外头日头正好。知雪抱着账本,走了几步,忽然说:“姐,刚才租金蹦到一千五,你愣都没打一个,也不跟家里商量,就应了?”
“商量。”知夏说,“昨晚的章程里写着呢,租金上下浮二百以内,我临机定。超出这个数,我才需要往家里递信儿。”她顿了顿,“再说,这一千五,没白花。买回来的是一条街和一条现金渠。这个价,比一千二便宜。”
“便宜……”知雪咂摸了一下这个词,忽然笑了,“这话要是让孙副经理听见,他能再琢磨一宿。”
姐俩走到街口,何广进正候在那儿,是知夏约了他等信儿的。远远看见两个人出来,他从台阶上蹦下来:“怎么样?”
“成了。”知雪说,“租金一千五,带四条代销。”
“一千五?”何广进眼一瞪,“比说好的多了三百!”
“多三百,买你一个专柜外加全公司的滞销货。”知夏说,“何叔,回头你们百货站压库底的货,也可以照这个章程走。您先想想有什么,明儿签完契,我去您站里坐坐。”
何广进站在街口,眨了半天眼,忽然一拍大腿:“哎哟,我说赵经理昨晚喝酒跟我念叨——说乔家那个闺女,账上长牙。我还不信。今天信了!”
他蹬上车就走:“我回站里盘库去!”
知雪看着他的背影,又扭头看知夏:“姐,下一步?”
“下一步,”知夏说,“回家。让豆豆研墨,契今天夜里就得誊清,明儿上午,签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