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，签契的日子，全家都到了。
一大早，爹换了干净衣裳，娘腕上戴着那只银镯——她说签约是大事，得让镯子“见见世面”，过了年就送信用社。知明开着行舟货运的车，一家人加知雪，浩浩荡荡拉到了服务公司门口。
赵经理在楼门口等着。他看见来了一车人，眉毛动了动：“乔经理，签个字，用得着全家出动？”
“用得着。”知夏说，“这份约，是我爹娘、姐弟，全家一人一股押在上头的。字是我签，份是全家担。按我们家的规矩，得全家到场，一个不缺。”
赵经理看了那一车人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领着人上了三楼会议室。
孙副经理早把改好的合同铺在桌上。两份，正楷誊清，租金一千五、押金两千、租期三年，后头附着那四条代销章程，一条不落。豆豆昨夜誊的底稿，孙副经理拿去让文书照着誊的正式文本，誊完了，还特意把豆豆那份底子留下来看了一眼，说“这小子的字，比我手底下的文书还齐整”，把豆豆美得鼻子直冒泡。
流程走得快。验了身份文书，交了押金两千、头年租金一千五——这钱年前就备好了，从账上一万三里出的，出完账面剩一万一千五。可就在点钱的时候，孙副经理接了个电话，挂了以后过来说了句：“乔经理，你们城南店这个月的代销结款，昨天武掌柜那头汇到了，八百五。还有棉纺厂那笔年货尾款，三百出头。你们店里这个正月，进项不小。”
知雪在边上记账：“现钱一万一千五，加今儿到账的两笔，账面回一万四。”
赵经理听见了，笑了一声：“签契当天，账还是往上涨的。这个约，我签得踏实。”
轮到签字了。
赵经理先签，孙副经理副签。然后笔递到知夏跟前。
就在这当口，豆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双手捧着，往前一步。
“等一下！”
全会议室的人都看他。他捧着的是一个红绸卷儿，卷得整整齐齐。他打开红绸，里头是一张纸，纸上四个大字：
知夏百货。
“这是店名！”豆豆嗓门放得很亮，“我写的！写了半个月，写了三十多张，就这张最齐整！今天签约，店名得一并递上——楼租下来了，总得有个名号！”
赵经理探过头看那张纸。四个字，笔力是稚了点，可一笔一划，横平竖直，收笔的地方规规矩矩，看得出写的人下了笨功夫。
“知夏百货……”赵经理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，看看纸，又看看知夏，“用你的名？”
“用她的名！”豆豆抢答，“这买卖的账，是我姐一笔一笔盘出来的！秤是我姐定的，章程是我姐立的，从旧货摊到这座楼，一路都是我姐领的道！这店不叫她的名，叫谁的？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娘在边上开了口，声音不高：“赵经理，乡下人家，铺子用谁的名，是有讲究的。这名，我们全家议过，一家子都点过头。往后买卖做多大、做多久，这个名担着，跑了和尚跑不了庙，我们全家，就押在这个名上。”
赵经理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，忽然转头吩咐文书：“合同首页，承租方一栏，添上，知夏百货（筹）。文书今天改，照这个写。”
“现在就能改？”文书问。
“现在就改。”赵经理说，“人家全家押上来签约，我们连个名字都不给落，说不过去。”
文书当场改。趁着这个空当，孙副经理把点交清单又过了一最后一遍：一楼通间、二楼通间、三楼两间库房一间办公室、水电、楼梯、玻璃、门锁，一样一样念，爹在边上一样一样听，听到“玻璃橱窗两扇，完好”的时候，站起来说：“明儿点交，我带卷尺来，自己量一遍。”
“量。”赵经理说，“量完了签字收楼，往后楼里掉一片玻璃，都是你们的账。”
合同改好了。承租方一栏，墨迹未干地写着五个字：知夏百货（筹）。
知夏拿起笔。
笔尖悬在签名栏上头，她停了一下。满会议室的人看着她，家里人看着她，爹娘看着她，豆豆捧着那张写了三十多遍才挑出来的店名，也看着她。
她低下笔，签了。三个字，签得比平常记账慢。
签完，两份合同各自收好。赵经理伸手过来，全会议室的人都站起来，一个一个握过去。轮到豆豆，赵经理握着他的手，多说了半句：“字不错。接着练。往后你们那招牌要是挂出来了，我头一个来看。”
“您可得来！”豆豆说，“就在楼门上头，一层一个字，四个字，进门抬头就看见！”
“一层一个字……”赵经理咂摸了一下，“排场不小。行，我等着看。”
一家人下了楼，出了服务公司大门，日头正高。院里的车还等着，知明去开车，豆豆抱着那张店名，非要把红绸重新包上，包得皱皱巴巴，让知雪接过去，仔细包好，收进了随身的包里。
上车前，知夏站在楼底下，又仰头看了一眼那座楼。
三层的青砖楼，玻璃橱窗照着正午的日头，亮得晃眼。签契这一晌午，账上出了三千五，又进了两笔一千出头，一出一进，里外里，账面还站在一万四。可她这会儿想的不是这个数。
她想起合同首页那五个字。那五个字后头跟了个“（筹）”，是“筹备”的筹。等到招牌挂出来那天，这个“筹”字就去掉了。可她也明白，从今天起，“知夏百货”这四个字就不是写在纸上的了，它写在合同上，往后要写在招牌上、写在回执上、写给全县的客人。签下去的是她的名字，押上去的是全家的家底，担起来的是三爷爷那八个字。
“姐。”豆豆从车斗里探出头，“上车！回家吃饭！娘说今儿炖肉，签契的日子，得吃顿像样的！”
知收回目光，上了车。
车开出老远，她还回头又看了一眼。楼在日头底下立着，四开间的门脸空着，橱窗空着，就等着柜台、货架、货，和一个名字，一层一个字地挂上去。
“一层一个字。”她在车上小声说了一遍。
“啊？”豆豆没听清。
“没什么。”知夏坐正了，“豆豆，回家把那张店名收好。挂招牌之前，先用它当个样。”
车过车站街，班车的喇叭在身后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