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六，晚上，小屋里又是满屋子人。
年早过完了，可这一年的账，到今儿才算真正拢上。孙会计抱着他那一摞新账本来的，进门先给爹娘鞠了个躬，工服套袖换了件干净褂子。他把账本在炕桌上码开，一本一本，码得像盖楼。
“全年总账，今天交卷。”孙会计说，“先报大数。”
全家围桌坐下。豆豆挤在娘边上，知明和巧云、大仓都到了，小马和春杏在店里守楼，没来。灯芯挑亮了，孙会计翻开头一本。
“年初起步的时候，家里现钱是四千二。”他念，“到了今天，账面现钱两万整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，然后豆豆先“嗷”了一声。
“两万？！”
“两万。”孙会计不动声色，“我念细的。城南店和二店，全年流水走了一万八千多；酱菜坊，出了多少坛多少篓，折价九千出头；车队，跑平阳、跑南边，运费加自货的差价，刨去油钱人工，净进六千多；代销的回款、杂项，拢共一千多。这是进项。出项——嚼谷、工钱、盘楼押金头年租金三千五、装修和木料两千八、进货压了六千四。里外里轧完，落在账上，两万。”
他合上本子：“这账，我核了三遍，平的。三本分账，店一本、坊一本、车队一本，往后谁分红，各拿各的说话。”
“两万块……”知明扒着指头又算了一遍，算完把手放下了，“四年前，咱们全家被赶出门的时候，身上是多少钱来着？”
没人接话。
娘接的。她把手里正纳着的鞋底放下了，伸手，把桌上那摞账本最上头的一本拿了过来。她不识多少字，可账本上的数她认得。她一页一页翻，翻得不快，翻到那一页写着“腊月二十，资金章程立。银镯押而不当”的地方，她的手停了。
“三十七块。”娘说。
“啊？”豆豆没跟上。
“当年，你们爹挑着担子，我抱着知雪，牵着知明，知夏拽着我衣角——全家被赶出老宅那天，身上统共三十七块钱。”娘的手在账本上按着，“那三十七块，撑到摆摊，撑到买头一口腌缸，撑到过年全家吃上一顿肉。我到今天都记得那个数，三十七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看满屋子的人。
“当年三十七块钱起家，如今两万块盖楼。”娘把这话说了一遍，说完，她把那本账本拿起来，按在自己胸口上，按了一会儿，才放回桌上，放得很轻。
“娘，账本别捂，捂热乎了孙会计不好核。”豆豆想逗个笑，可话说出来，自己嗓子先哽了一下，没逗成。
屋里人都笑了，笑着笑着都没声了。爹把烟锅点上，抽了两口，开了腔。
“我说两句。”爹说，“这一年，从年初摆在大伙儿面前的，是三爷爷那八个字、墙上四条家训、大伯磕的那个头。到年尾，摆在大伙儿面前的，是账上两万块，和车站街那座装满货的楼。”
“账是知夏的，账房是孙会计的，货是四路人手凑的，楼是全家签的字按的股。”爹把烟锅拿下嘴，挨个看了一圈，“可根子，是那三十七块。是三十七块钱都没趴下的那股劲儿。这个，往后谁接这个买卖，谁得记着。”
“我记着！”豆豆举手，“我记账本上！店史册上！姐，让我写！”
“早写上了。”知雪说，“我在后面续的：三十七块起家，两万块立业，中间隔了四年。”
“四年……”大仓咂摸了一下，“我从进店当伙计，到如今当股东，也是这四年。”
“都是这四年。”知夏说。
她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，放在账本旁边，是那份租房合同，承租方一栏，知夏百货（筹）。
“最后一件事，今儿定下来。”知夏说，“楼里货三天摆完，伙计培训也过半了。开业的日子，我提议——三月初六，赶在旺季起头前，礼拜天，班车多，赶集的人多。当天挂牌，去‘筹’字，知夏百货，正式开张。”
“三月初六！”豆豆蹦起来，“还有八天！”
“八天。”知夏点头，“这八天，各归各位。知雪盯上架和价目；知明排开业当天的车队，三辆车全歇一天，全给楼里用；春杏管酱菜专柜；孙会计把开业的头一套账立起来；巧云的工装，开业头天发给伙计；豆豆——”
“我描字！”豆豆抢答，“招牌，四个字，我描！姐你昨儿说了，我自己写！”
“对，你描字。”知夏说，“明儿一早，粉袋、排笔、样纸，我给你备齐。四个字，描上去以前，先在纸上放大三遍给我看，一笔歪了都不许上板。”
“一笔都不歪！”豆豆把胸口拍得砰砰响，“我练了三十多张！”
“娘呢？”知雪问，“娘开业那天干什么？”
娘把鞋底拿起来了，接着纳她的针，一边纳一边说：
“娘还能干什么。三月初六那天，娘戴着镯子，头一个进店。”她低头穿针，针从鞋底那头冒出来，“头一样东西，买贵的那可了。”
全家都笑了。这回笑得很顺，没人哽。
散会的时候，孙会计把账本一本一本收回他的布包，收到最后一本，他没急着收，翻开末页，当着全家的面添了一笔。写完，他把那一页转过来，给大家看。
那一页上写的是：
“本年结账。现钱两万。楼装修过半，货满仓，招牌待字。来年三月初六，知夏百货开业。”
“这算账吗？”豆豆问。
“算。”孙会计把本子收进布包，系上布带，“账上记的，不光是钱。钱是怎么来的，也得记。往后你们家的楼传下去，翻账本的娃娃看见了，知道这家是怎么起的。”
他抱着布包走了。豆豆追出去喊：“孙会计！明天教我打算盘啊，”
屋里，娘收针线，爹磕烟灰，知夏把那份合同重新卷好。卷到一半，她停了一下，从包里又摸出那张写着“知夏百货”四个字的旧纸，豆豆写了三十多张挑出来的那张，纸角都磨软了。
“豆豆！”她朝院里喊，“描字，就用这张当样！”
院里传来豆豆的回声，隔着一院子的夜，脆生生的：
“早备好啦！我搁枕头底下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