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七,开春头一场雨下来了。雨一停,天暖得快,车站街的路泥一夜干了。楼里的活儿,进入最后八天的冲刺。
上架是头一仗。知雪按豆豆的粉笔号排架,一人领一段,谁摆谁负责。酱菜坛子码墙根,腊八蒜上台面,搪瓷盆一层摞五只,印花布一匹一匹立着码,花色朝外。可真摆起来才知道,光“摆上去”和“摆得对”,隔着十万八千里。
头一天,摆暖水瓶的那段出了岔子。二店来的一个伙计图省事,三百个暖水瓶全码在一面墙根,码得整整齐齐,看着舒坦。知雪巡到那儿,站住了。
“谁摆的?”
“我。”那伙计脸红了。
“暖水瓶是玻璃胆的东西,码墙根,磕了碰了找谁?”知雪指着墙根,“还有,三百个码成一垛,客人买的时候,抽哪个?抽中间一个,塌半垛。重来,上货架,一层一排,瓶口朝外,留取的空当。”
那伙计返工返到掌灯。第二天知雪再巡,他那段摆得比谁都规矩,还自己琢磨着把不同花纹的分开码,挑了个花色最鲜的摆在头一位。
真难的不是上架,是豆豆那一摊。
豆豆的活儿分两样,一样是描招牌的四个字,一样是他自己揽的,做“来历卡”。
“来历卡”是豆豆自己起的名。他从旧货摊那会儿就有个习惯,摊上每样货摆个小牌,写这货的来历。这回开百货,他把这个习惯升了级——每一类柜台,配一张硬纸卡,卡上写这类货的来历和讲究。卡是他自己裁的纸,自己写的字,一天写几十张,写得满手墨。
写到酱菜柜,卡上的字不够了,他跑去酱菜坊找春杏。
“春杏姐!你这个什锦菜,里头都有什么?一样一样报给我!”
“这报的什么劲儿?”春杏正翻缸,直起腰。
“写卡上!”豆豆举着纸和笔,“酱菜柜的来历卡!我写着写着发现,别的货我能编,酱菜的腌方子我不能编,得要真话!姐你给我讲讲,这什锦是怎么腌的,为什么比别家的脆!”
春杏在围裙上擦了手,想了想,讲开了。讲头茬雪里蕻什么时候下缸,讲三腌三晒的天数,讲她娘传下的那个“封坛压石”的老讲究,压石得用河水冲过的青石,压得实,菜才不空。
豆豆趴在缸边上记,记满了两页纸,回去趴在柜台上誊。誊出来的卡是这样的:
“乔记什锦,三腌三晒,头茬雪里蕻。封坛的压石,用的是河里捡的青石。春杏坊长她娘传的方子,老坛老手艺,坛坛一个味。”
春杏来看了,看完半天没说话,扭头去后面抹了把眼睛,回来拧豆豆:“什么坊长不坊长的,写我娘做什么……卡留下,贴那儿吧。”
豆豆的卡越写越多。搪瓷盆的卡上写着这批盆是南边厂子的出口转内销、底厚不炸;布鞋的卡上写着塑料底是县里头一回见的南边新货、下雨不透;连头绳发卡都有卡,写的是“南边进的色,县里就这一份”。
二月二十九,何广进蹬车来巡楼。他是来送代销货第二批单子的,一进楼,让满架子的卡看住了。
他一幅一幅地看。看到酱菜柜那张,站住了,看了足有半分钟,又凑近了念出声:“‘封坛的压石,用的是河里捡的青石’……”
他直起腰,四下看了一圈。暖水瓶一层一排码得见缝,布匹立着码花色朝外,每个柜台一张字迹还稚嫩可写得规规矩矩的硬纸卡。他走到豆豆跟前,豆豆正趴在柜台上写最后几张。
“这些卡,全你写的?”
“嗯!”豆豆头也不抬。
“谁让你写的?”
“我自己!”
何广进看了知夏一眼。知夏正在三楼跟孙会计对开业的头一套账,闻声下来,站在楼梯口。
“没让,是他自己揽的。”知夏说,“拦了两回,拦不住。”
何广进把手里那张什锦菜的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,放下,背着手在楼里又转了半圈,转到门口,站住,回头说了一句话:
“别的商店卖货。你们家卖的是讲究。”
他说完这话,把自己的单子往账台上一放:“第二批代销的货,我再给你们匀一批搪瓷缸子。原打算给东街副食的——看了这些卡,我改主意了。这批货搁你们楼里,活得成。”
他走了。豆豆拿着笔追出去:“何叔!搪瓷缸子来了,我给它写卡!你知道搪瓷缸子厂的事吗?回头讲给我,”
“知道!厂里我蹲过半个月!”车铃响出老远。
当天晚上,全家和店里骨干开了冲刺会。散会前,知雪从里屋抱出来一块东西,往一楼迎门的墙上钉。是一块木牌,爹刨的底子,孙会计写的字:
“距知夏百货开业,还有6天。”
“明儿起,一天翻一页。”知雪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,退后看了看,“从今儿起,咱们全店上下,就照这个牌子过日子。倒计时牌一天一个数,咱们的活儿一天一个样。牌子上翻到‘开业’,咱们这楼,就得像个楼了。”
人都散了以后,豆豆没走。他搬了个凳子,站在凳子上,对着那块倒计时牌看了一会儿,又跳下来,跑到墙根,看那块还光着的招牌底子。
四块板,干干净净立在那儿。
他回到凳子上,把枕头底下那张样纸掏出来,摊开在账台上,就着灯,拿着放大三遍的样稿比。
“还有六天。”他小声念了一遍,“你们四个,再光六天。”
他拿起粉袋和排笔,在废木板上先试了一笔。粉线落下去,直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