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一，开业前五天，楼里来了个大客户。
县拖拉机站的采购员，姓苗，进门就直奔搪瓷盆和暖水瓶那段。他要置办一批劳保福利，开春全站发：搪瓷盆八十个、暖水瓶四十个、毛巾一百条，一趟问下来，知雪报价，他拿小本子记，记完了在楼里转了一圈，看了看那一层一排留了取货空当的暖水瓶架，看了看柜台上的来历卡。
“就你们家了。”苗采购把本子合上，“转了三家，你们这儿一是货全，二是码得让人放心。预付一成，货三月初十以前送到站里，行不行？”
“行。”知雪应了，“送货上门，车队我们自己的。”
苗采购当场点了预付款——五百块。
晚上对账，孙会计把这五百块单独立了一笔：“预收货款，不是利，是债。货送了，才是进项。”他记完账，抬头对知夏说了一句，“不过这一笔在手，信用社那头的事，可以动一动了。”
知夏明白他指什么。
腊月里说定的事，正月十六办的：娘的银镯、银簪、银锁，押给了信用社，抵着贷了五千块。这一笔钱进了装修和进货的盘子，是楼的救命钱。约上写的，按季结息，本金两年内还清。娘的镯子，就一直在信用社的库柜里躺着。
如今楼里货满、架齐、开业在即，还落了头一笔预付。孙会计算过账：账面两万，压货压得重，可周转的钱，能动一动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知夏揣上钱，跟娘说了一声，直奔信用社。
到了信用社，正赶上办业务的柜员认得她，去年拉酱菜的那个王主任也正好在。手续办得快：提前归还部分本金，解押。柜员进了后头的库柜，捧出来一个蓝布小包。
布包一层层打开，那只银镯子躺在里头，边上是一对银簪和一个小银锁。押了一个半月，一样没少。
柜员把解押的单子递出来，让签字。知夏签了，签完，她没急着把东西包回去。她把镯子拿起来，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。镯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旧划痕，是娘干活磕的，还是当年那会儿磕的，认不出来了。押了一个半月，信用社的人倒是仔细，镯子擦得比娘平日里戴的还亮。
她把镯子单独攥在手心里，簪子和银锁包回布包，出了信用社的门，直奔家里。
娘正在院里晾床单。
“办完了？”娘听见动静，回头。
“办完了。”知夏走到娘跟前，“本金还了一部分，镯子解押了，簪子和银锁还押着，往后按季结息，接着慢慢还。就镯子——我今天拿回来了。”
“拿回来做什么！”娘手在围裙上擦着，“约上写的是两年！你把钱折在里头，楼里正用钱的关口，”
“关口过了。”知夏说，“货满了，架齐了，苗采购的预付都落账了。这五百块的窟窿，楼里转得开。”
她说着，拉过娘的手。娘的手上还有皂角泡，湿的。知夏拿自己的袖口给娘擦了擦手腕，然后把镯子套了上去。
银镯子顺着腕子滑下去，稳稳地卡在娘的手腕上。就是那只手腕——雨夜里没丢，饿肚子的年月没当，押进信用社躺了一个半月，今天又回来了。
娘低头看着腕子，没动。
“娘，”知夏扶着娘的手，“三月初六开业，您说了，戴着它，头一个进店。这镯子得归位，才能领这个头。”
“我那是说着玩……”娘的声音有点不利索。
“我们家账上没有说着玩的话。”知夏说，“我记着呢，您哪年还清了贷款，哪年戴着它头一个进店。如今贷款还没清，可镯子我先给您戴回来，为什么？因为我想明白了，这镯子押在库柜里，抵的是五千块钱；戴在您腕子上，抵的是别的。”
娘抬起头看她。
“抵的是这个家的脸面。”知夏说，“娘，这是姥姥给您的陪嫁，是您的体面。往后一直戴着，别再摘了。贷款我来还，两年，一年，我说到做到。镯子不一样，镯子往后就长在您手上了。”
娘站在晾衣绳边上，好半天没言语。床单在绳上被风掀了一下角。
后来娘转过身去，抬手在眼角抹，抹了半天，抹完了才转回来。转回来的时候脸上是笑的，腕子上那只镯子，跟着她抬手的动作，晃了一道光。
“那可不。”娘说，“姥姥给我的东西，我戴了半辈子，丢了它我才是真对不住她。”她把镯子在腕上转了转，端详着，“就一样——往后我烧火揉面，可就不惯着它了，磕了碰了的，你别心疼。”
“磕了碰了才是戴着的。”知夏说。
娘又笑了一声，笑完低头继续晾床单，可晾着晾着，那只戴镯子的手，老不自觉地抬起来，拿眼角瞟一下腕子。
知夏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要走。
“上哪儿去？”娘问。
“回楼里。”知夏说，“豆豆今儿描头一个字，我得去盯着。孙会计说了，账上这一出一进，今儿日落前得记完——本金还了五百，账面一万九千五，镯子的账，销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娘摆手，手一摆，镯子又晃了一下。
知夏走到院门口，娘在后头又喊了一声。
“知夏！”
知夏回头。
娘站在晾衣绳底下，手腕抬着，冲她扬了扬：“三月初六，我头一个进门。买贵的那可了，这话，你也给我记在账上！”
“记上了！”知夏应了一声，出门上街。
腕子上晃着光的娘，站在满院的床单中间，冲她的背影，又扬了一下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