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二,开业前四天,孙会计把开业头一个月的预算摊上账台,算出了一个窟窿。
“差八千。”他说。
知夏和知雪都看着他。开业当天要备的货、开业后头一个月的补货、伙计头一个月的工钱、车队送拖拉机站那趟的油钱,一项一项列在纸上,底下画了合计的红线。
“账面一万九千五,怎么还差八千?”知雪问。
“这一万九千五,一万一是压在架子上的货,动不得。”孙会计一栏一栏指过去,“苗采购的预付五百,是债,货没出手钱不能花。真正能动的现金,六千出头——账面那笔一万四,是流水账,里头压着代销寄存和返厂的货款,动不得。可开业头一个月是旺季,货得备足,备不足,头一个月卖空了架子,客人来一趟买不着,第二趟就不来了。这个八千的缺口,是备旺季的缺口,省不得。”
“省不得就得想辙。”知夏说,“信用社再贷?镯子刚赎回来,簪子银锁还押着,能抵出来的都抵过了。”
“再走抵押,是下策。”孙会计说,“抵押贷的钱,利息按月走,压一个月,楼里白干三天。上策是另一条路——这个路,得有人牵线。”
“谁?”
“国营批发站。”孙会计说,“我在针纺站十七年,批发的门道我熟。批发站给老客户、好客户,有一条规矩,叫‘先货后款’,货先发,钱按账期结,三十天、六十天不等。八千的缺口,要是能从批发站用账期走,现金一分不用垫,货照样进楼。”
“批发站的账期,是给国营单位开的。”知雪说,“咱们个体户,人家给吗?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手是活的。”孙会计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,“账期给不给,看的是信誉。咱们家的信誉,别处使不上,有一个人能使上。”
当天下午,知夏去寻何广进。
何广进听完,手指头在车把上敲了半天。
“先货后款……”他说,“这个口子,批发站轻易不开。可你们家的底子,我确实有数,四年,跟我走的酱菜,一笔没拖过;跟武掌柜的代销,回回按月清。这么着,明天我带你去见批发站的郑主任,我牵线,话你自己说。丑话在前,成不成,五五开。”
第二天,知夏带着孙会计去了批发站。郑主任五十出头,办公桌上摆着三摞单子,见了人也不寒暄,先问:“个体户?要账期?”
“要账期。”知夏说。
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郑主任把笔搁下,“账期这个东西,给你,你拿什么还?国营单位,有财政兜着。你个体户,楼卖砸了,我找谁去?”
“拿账还。”知夏把孙会计备好的三样东西摆上桌——乔记四年的代销回执存根、车队跑平阳的结算单、还有孙会计手写的一份信誉清单,上头列着每一个跟乔记结过账的往来户、每一笔结清的日子,“郑主任,我不跟您讲楼多气派,讲旺季多好。您是管批发的,您就看这个,四年,几十个往来户,一笔赖账没有,一笔拖期没有。国营单位有财政兜着,我乔家没有财政,就靠这个兜着。”
郑主任拿起那份信誉清单,一页页看。看得很慢。看完,他抬头看孙会计:“这份单子,你弄的?”
“我核的。”孙会计说,“郑主任,我原是针纺站的账房。这两家的账我原先经手过对公往来,乔记的账平到什么份上,针纺站的老人有数。我如今在他们家管账,我可以立字据,账期到了,货款我头一个催。”
郑主任又看了一遍清单,把笔拿起来了。
“八千的额度,先货后款,账期三十天。”他一边写一边说,“丑话三条。头一条,三十天,一天不许拖,拖一天,额度收回,往后现钱现货。第二条,货价按批发章程走,不给折让。第三条,”笔停了停,“你们要是按期还清三回,下一回,账期可以谈六十天。我们批发站认的不是个体不个体,认的是账。”
“三条,全接。”知夏说。
字据当场立了。回程的车上,孙会计把那张字据拿在手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,抠了三遍。
“孙会计,字据上就三条,您都背下了。”知夏说。
“背下了也得抠。”孙会计把字据折好,收进贴身的口袋,“三十天,从哪天起算,是发货日还是收货日,上头写的是发货日。这一天一天的差别,差的是咱们的喘气空当。信用换来的账期,一天都不能拖。咱们家四年的干净账,换来这张纸,往后楼里每一个月的账,都得护着这张纸。它要是脏了,四年的家底,跟着一起脏。”
回到楼里,孙会计又提了一件事。
“账期是备货的辙,可楼里还得留活钱。”他跟知夏说,“开业头一个月,事多,备用金得厚。信用社那边,抵押的簪子银锁还在,信誉贷款头一回按时结了息,我昨天去问过——他们愿意给追加信用贷款八千,不用再添抵押,凭的就是按季结息没误过。这笔钱,我建议贷,进账面做周转,不压货。”
“利息呢?”
“比抵押的还低半厘,信用社管这叫‘守信优惠’。”孙会计说,“人家柜员原话说,乔家这户,是他们那儿的招牌户。”
第二天,手续办完,八千块入了账。孙会计当着知夏的面记这一笔,念着数落笔:
“贷入信用贷款八千。加原有现金,账面两万七千五。”他写完,又在后头添了一行小字,“另:批发站账期额度八千,未动。此八千是信誉,不是钱,记账不入数,入心。”
豆豆在边上听见了,探头看账本:“孙会计,‘入心’怎么记?账本上哪儿写?”
“账本上不写。”孙会计把本子合上,“记在往后每个月的还款日上。到日子,钱一出手,就是记上了。”
当天晚上,批发站头一批账期货进了楼,二百条毛巾、一批暖水瓶胆、四十匹棉布。卸货的时候,知雪拿着单子点数,点完在入库单上签了字,签完抬头对卸货的伙计们说了一句:
“这批货,是人家信咱们信出来的。码架的时候,仔细着点。”
倒计时牌那晚翻到了“3”。
豆豆收工前,站在招牌底下看了一眼。四个字,头一个已经描完粉线了,明天上漆。他冲那描好的粉线比了个手势,转身锁门回家。
街口的路灯下,他一路小跑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跑近了能听清,念的是:“三十天,一天不拖,三十天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