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，开业前三天，孙会计把十二个店员全叫到一楼堂中，练买卖。
“柜台站好了，咱们今天不摆货，练三声。”孙会计套袖挽着，手里捏一根教鞭似的竹尺，“迎有声，客人进门，得有句话。问有答，客人问货，句句接得住。送有话，客人出门，得送到台阶。这三声，国营大楼的老规矩，咱们个体楼，也得有。”
“咱又不是国营的。”卖布的姑娘小陈嘀咕了一句。
“货比国营的全，价码比国营的明白，规矩就不能比国营的糙。”孙会计竹尺往柜台上一搁，“三月初六，头一批客人进来，人家不管你个体不个体，先看你的脸。脸要是冷的，货再全也白搭。”
小陈不吭声了，站直了。
孙会计先示范。“客人进门，”他清了清嗓子，脸上硬挤出个笑，“同志，您看看，想要点什么？”那笑挤得五官都挪了位，十二个店员憋出一片笑。
“笑我行，笑完了自己练。”孙会计说，“练到不假，为止。”
一上午，堂中“同志您好”此起彼伏。有的店员声音发飘，有的绷着脸喊，喊得像讨债。大仓媳妇周巧云慢悠悠缝着工装袖口，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：“喊得跟背书似的，客人一听就假。就当家里来了亲戚。”
这话管用。下午再练，声气顺多了。
练到第三天，出岔子了。
上午来了个客人，围巾蒙到鼻子，进门直奔搪瓷柜台，指着一批搪瓷缸子问：“这个，多少钱一个？”
“一块二。”柜台后的小马答得利索。
“一块二？”蒙围巾的客人把缸子拿起来，翻过来看底，又敲了敲，“底这么薄，一摔就碎吧？你们个体户的货，是不是挑人家厂里挑剩的？”
小马卡壳了。他愣在那儿，脸涨红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不、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？那你说，凭什么比合作社贵两毛？”
小马彻底乱了，光搓手。旁边的春杏过来接：“这位同志，贵两毛不假。可这是搪瓷缸子厂的出口转内销批，皮厚，磕碰不露铁。您要是信不过，当着我敲一个试试，磕坏了算我的。”
蒙围巾的客人这才把围巾一扯，豆豆的脸露出来，咧着嘴：“春杏姐过了！小马哥，你可得练，刚才你手都摸到抹布了，是不是想拿抹布捂我的嘴？”
满堂哄笑。小马臊得缩脖子，抄起一块布去追，豆豆围着货架跑，边跑边喊：“还有下一题！这回我换人！”
打这天起，豆豆自封了“神秘顾客”。一天来三趟，换了围巾换帽子，进了门就挑刺。问暖水瓶胆保不保温，问棉布缩不缩水，问酱菜里头搁没搁色素。有一回他扮个不讲理的，非说人家找错了一分钱，把记账的店员逼得哭笑不得，最后翻出算盘一笔一笔打给他看，他才罢休。
“你这孩子，”小陈告状告到知夏那儿，“问酱菜搁没搁色素，我说是老方子，他不信，非要配方。配方是春杏她娘的方子，能给他看吗？”
“他要配方是对的。”知夏说，“客人里头准有这么问的。你不能说‘不能看’，你得说‘方子是老辈传的，不外拿，可酱菜坊就在城南，您哪天路过，我领您去看现腌的’。堵不如引。”
小陈把这词儿记在小本上，回头还真用上了，豆豆再问，她一句顶回去，豆豆没词了，扭头就走。
三月初五晚上，收工前，娘来看了一回。豆豆正蒙着围巾考最后一个店员，问的题刁得没边儿：“同志，你们这儿有卖过年那种，红纸剪的福字吗？”
那店员顺嘴就答：“福字是腊月的货，这会儿没上。您要真急着要，斜对门杂货铺有红纸，一张三分，我这儿借您剪刀。”
豆豆扯了围巾，半天没说出话，末了从兜里掏出个小本，在上头划了一道。
“记的什么？”娘问。
“过了的，记一道。”豆豆把本子揣回去，“三天，二十七道。”
娘站在柜台边上看了半天，看店员们站成一排，一个个衣裳齐整，问什么答什么，声音不高不低。她凑到知夏耳朵边上：“咱家这小判官，比市管所的还严。”
“严点好。”知夏说，“三月初六，进门的客人，比他刁的，有的是。”
孙会计在账台上把这几天的开销记了：伙计练兵三天，加班饭钱一共支了十八块六。写完，他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：三声练齐，二十七道全过。这钱花得值。
豆豆锁门前，把围巾叠好，塞回柜台底下的抽屉里。
“还留着？”小马问。
“留着。”豆豆拍了拍抽屉，“开张以后，每个月，我还来。”
孙会计送他出门，走到门口说了句：“账上的规矩，你不光学会了，还学会往外想了。”豆豆挠挠头：“孙叔，账是死的，人情是活的——这话也是您教的。”
这话传回店里，孙会计把算盘拨得噼啪响，跟谁也没说，可那天下午，他教豆豆认账认得格外细。细到什么份上？一笔一毛钱，他让豆豆从三本账里翻出来对——对上了，孙会计点头；对不上，从头再翻。一个账房徒弟的功夫，就是这么一夜一夜翻出来的。
雪粒子打在棉帽上，簌簌的。豆豆把围巾往嘴里一塞，蹬上自行车，一头扎进腊月的风里。身后，柜台那盏灯亮着——开张以后，每个月，他都会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