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四,开业前两天,街对面来了个生人。
那人穿一件半新的呢子大衣,站在车站街斜对面的邮筒边上,一站站了小半天。不看别的,就盯着知夏百货那三层楼看。看一会儿,低头在本子上记两笔,再抬头看。
豆豆先瞧见的。他正蹲在台阶上给招牌边上最后一道粉线描直,一抬眼,看见了。
“娘,”他压着嗓子,“对面那个,记咱们楼呢。”
娘从门里出来,眯眼一瞅,扭头就往里喊:“知夏!万金贵来了!”
万金贵这个人,乔家人都认得。早几年城南摆旧货摊的时候,他跟乔家隔两个摊位,专会压价捡漏,转头加三成卖。后来乔家的酱菜、代销做起来了,他眼热,在武掌柜那儿说过乔家的闲话,传到知夏耳朵里,两边就不走动了。这两年他倒腾针织品,听说折了一回,欠了一屁股账,缓了两年才缓过来。
知夏从账台后头出来,站在门口看了看。
“让他看。”她说,“楼摆在这儿,又不是藏得住的东西。”
万金贵在对面站够了,过街来了。进了门,先四下里转。柜台的木头是他摸得出来的行道——手在台面上按了按,又扭头看货架的层板,看了两眼,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好料。”他说,“这柜台,一个人工少说……”
“万老板是来看货的,还是看柜台的?”知夏站在账台后头没动,“看柜台的话,打柜台的师傅今儿不在,改天您再来。”
“知夏,话别这么冲嘛。”万金贵笑了笑,手在大衣兜里揣着,“我今儿来,是好意。”
他往前凑了两步,声音压低了些:“我打听过了。你们这楼,押金带租金,带备货,里外里砸进去小两万了吧?账面上是不是有点紧?”
知夏不接话,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我带资金。”万金贵伸出三根指头,“三千,现金,今儿就能到账。再带渠道——我在县里、平阳那边,针织这一行有熟人,进货的路子比你宽。我入个股,不当掌柜,就当个股东,分红按规矩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以前的事,是我糊涂。我这人,吃一亏长一智,这回是真服了。你想想,咱们联手,这楼能开多大。”
楼里静了一瞬。小陈在布匹柜台后头停了手里的活儿,耳朵支棱着。
知雪从楼梯上下来了,站在楼梯口,没说话。
知夏手里捏着笔,笔帽在账台上磕了两下。磕完,她抬头。
“万老板,我先问您一句。三千块,入知夏百货,您算过占几股吗?”
万金贵一愣。
“我们这楼,现钱两万七千五,货底子、押金、柜台家什还没折算。”知夏说,“三千块进来,连个零头都算不上。您心里清楚,所以您才来。您赌的不是股,是赌我们账紧,急着要钱。”
“我这可不是——”
“您先听我说完。”知夏把笔搁下,“知夏百货不缺钱。缺的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
“对。规矩。”知夏说,“我这十二个伙计,工钱按月,一天不拖。批发站给我账期,三十天,一天不误。信用社给我贷款,利息按季,一回不欠。这些是怎么来的?是四年,一笔一笔挣出来的。股东要是进了门,规矩就得两个人说了算。您那个人,我信不过——不是我记仇,是账上没有您的字。凡是跟乔记结过账的往来户,孙会计那儿有一份清单,一笔没赖的才在单子上。您的名字,不在上头。”
万金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知夏,”他还想拉扯,“买卖不做过头话。多个朋友多条路——”
“这话在理。”知夏点头,“所以路给您留着。您往后要是守规矩,现钱现货,公平买卖,您来楼里进货,我按同行价给您,一分不坑您。做买卖的同行,我欢迎。”
“那入股的事……”
“想入伙,门没有。”知夏说得平平静静,“话就这些。”
万金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喉咙动了动,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。他扭头往门口走,走到柜台边又停了一下,手在台面上摸了一把,像还想说这木头,话到嘴边又咽了。出了门,过街,走远了。
娘从门帘子后头出来,手里还攥着半把瓜子。
“就这么放他走了?”娘问,“那可不当年的事——他跟武掌柜那儿编排咱们酱菜短斤两,这会儿想入伙?他做梦呢。”
“娘,跟他置气不值当。”知夏坐回账台后头,“他是生意人,看楼要开了,来探探虚实,顺手讨个便宜。便宜没讨着,人就走了。”
“他要是不走心,回头使坏呢?”娘还是不放心。
“使不了什么坏。”孙会计从账房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单子,“他的底子我打听过。他这两年缓过来是缓过来了,可他在平阳那边的针织路子,欠着人家货主的账,说好的腊月清,拖到正月还没清利索。真让他进门,三千块买一个搅屎棍,亏大了。”
娘听完,呸了一声,把瓜子皮扫进门边簸箕里:“我说呢。这种人上门送钱,钱后头准挂着钩子。”
豆豆从台阶上进来,把粉线笔搁下,搓着手。
“姐,我全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‘缺的是规矩’,这句好。回头我把这句写下来,贴账房门口,跟三爷爷那八个字挂一排。”
“你少往墙上贴。”知雪在楼梯口说话了,“三十多张店名还没贴完,又要添新词。你要写,先问问墙答不答应。”
豆豆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
知夏低头把账翻开。万金贵方才站在柜台边那一下,她记下了,这人走的时候手还摸了把台面,是真舍不得这楼的木工。她提笔在当日流水底下写了一行小字:万金贵来,探营,欲入股三千,拒。无现金进出。
写完,笔帽合上。
门外头,装修最后一班的锤声还在二楼咚咚地响。倒计时牌上,豆豆踩着凳子,把“3”翻了过去,露出“2”来。
凳子还没下,他冲着账台那边喊:“姐,明儿挂招牌?”
“明儿挂。”知夏说,“爹说了,招牌得他亲手挂,别人不许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