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四后晌,万金贵回到自己的货栈,在椅子上坐了半天。
货栈在城西,两间门脸,堆着针织品、袜子、手套,还有小半架卖不动的毛巾。伙计就一个,姓吕,跟了他六年。见掌柜的回来脸不是脸,小吕没敢言语,低头扫地。
扫到一半,万金贵开口了。
“小吕,你过来。”
小吕把扫帚立墙根,过来了。
“你说,”万金贵手指头点着柜台,“我这几年,跟她乔家较劲,较着什么了?”
小吕不敢接。这话没法接。
万金贵自己接着说。“头一年,她城南摆摊,我笑她娘俩没爷们儿撑门户,成不了气候。第二年,她跟武掌柜搭上代销,我去递过话,说她的酱菜短斤两,武掌柜没搭理我。第三年,她车队跑起来了,我想压她的运价,行舟货运那边,理都没理我。”他扳着指头,一根一根扳,“你看,我出一招,她应一招,三年,我没赢过一回。”
小吕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掌柜的,那不叫她赢,那是……人家没跟你斗。”
万金贵抬眼看他。
“你这话,”他停了停,“比我会说话。”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在货栈里来回走。走到那小半架毛巾跟前,站住了。毛巾上落了层灰,他抽一条出来,抖了抖,看了半天。
“这批货,压了多久了?”
“八个多月。”小吕说,“上回您说等价涨,没舍得批出去,结果越等越跌。”
万金贵把毛巾搭回去,又走到袜子那几箱跟前,掀开盖看了看,盖上。最后他回到柜台,从抽屉里翻出账本,摊开,一页一页往回翻。
翻的全是旧账。哪年压过谁的价,哪年抢过谁的货源,哪年赊了人家的货拖着没结。翻到一处,手指头按住不动了。
“平阳那边的货款,说好腊月清的,我拖到如今,还欠着人家二百四?”
“二百四十六块。”小吕小声说,“人家来催过三回了。”
“明儿一早,你把钱汇过去。”万金贵说,“一分不少,连耽误的利息,你按信用社的利算上,一并给。”
小吕愣了:“掌柜的,那利息人家没要——”
“人家没要是人家的事,我给是我的事。”万金贵把账本合上,“我昨天在她那楼里,听见一句话,回来琢磨了一晚上。她说她的单子上,凡是结清的往来户都在上头,我的名字不在。你说这话狠不狠?”
小吕没敢说狠,也没敢说不狠。
“狠。”万金贵自己答了,“可狠得在理。我这些年做的买卖,靠的不是账,是算计人。算计来算计去,你看这货栈,压的一屋子滞销货,欠的一屁股人情账。”他往椅子上一坐,“人家四年,从三十七块钱滚出个三层楼。我比她起步早,本钱厚,混成这样。你说这账,是人家会算,还是我不会算?”
小吕低头:“掌柜的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“我不睡。”万金贵又把抽屉拉开,摸出纸笔,“你去把库里压着的滞销货,全给我盘一遍。毛巾、袜子、手套,一样一样,列个单子。数要实数,价要实价。”
“列这个干什么?”
“给她送去。”万金贵笔尖蘸了蘸墨,“乔知夏那楼,后天开张。开张的楼,什么货都吃得下。我这批货,她要看得上,按市价,让她挑。”
小吕的嘴张了张:“掌柜的,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这是认栽。”万金贵头也没抬,“认栽不丢人。我跟她斗三年,她赢我三年,赢回回都在账上。这回我服了,服了就得有服的样子。你去问问,哪个赌桌上认了栽还空着手的?”
单子当夜列出来了。压库的货拢共盘出:毛巾一百四十条,线袜六百双,手套二百副,还有一批小手绢。小吕列完拿给他看,他戴上眼镜,一行一行核,核到毛巾那行,笔停了停,把一百四十划掉,改成一百三十八。
“那两条不是让水泡了吗,”他说,“泡过的不能充数。给她挑的就是挑好的,掺一条烂的,往后这买卖就别做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单子送到了知夏百货。豆豆接的,送到账台。
单子头上附着一行字,是小吕的笔迹:万老板交代,按市价,你挑。挑剩的他自个儿想辙。落款没写客气话。
知夏看了两遍,把单子递给知雪。
“他要干什么?”知雪问,“前儿碰了钉子,今儿送便宜上门?这世上没这样的便宜。”
“有。”知夏说,“你看看这价,标的全是实价,一分没虚。这单子上的毛巾一百三十八条——压库的货,整数报上来才好看,他偏抹了两条零头。”
知雪对着单子看了看,没吭声。
“他这是认栽了。”孙会计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认栽的买卖人,比笑脸的买卖人靠得住。掌柜的,这批线袜六百双,开业正是走货的时候,市价吃下来,不亏。”
“吃。”知夏说,“不过不白占他这个认。知雪,你回个信,就一条:按市价,全要。现钱,货到当日结清。”
“全要?”知雪抬头,“不是让他挑吗?”
“全要,才是给他脸。”知夏把单子压在镇纸底下,“他递这个单子,递的不是货,是个态度。我要是挑三拣四,等于把他这点回头的心又踩回去了。买卖归买卖,现钱现货,咱们按咱们的规矩跟他走第一笔——这一笔走得干净,往后他才知道怎么走。”
知雪去写信了。豆豆在边上听完,咂了咂嘴。
“姐,万金贵这种人也能回头?”
“你当人是死的。”知夏说,“账能翻篇,人也能。翻了篇的账,孙会计的单子上才添得上一行。”
当天后晌,万金贵收到回信,展开一看,就一行字。他看完,把信纸折起来,折了半天。
“小吕,”他说,“明儿上午,备车,全部的货,一趟送到。”
“她要全要了?”
“全要,现钱,当日结。”万金贵把信收进抽屉,跟旧账本搁在一块儿,“备货的时候仔细着点。这头一笔,不能出一条差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