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五,开业前一天,楼里挂招牌的正日子,门口来了个赶骡车的。
车停在台阶下,车上苫着油布。赶车的蹲在台阶边上,不进门,就蹲着。伙计问了两回,他都说:“等乔掌柜得空。”
知雪出来看了一眼,回身跟知夏说:“冯三。”
冯三这个人,县里集上老辈的没有不知道的。早年间在牲口市、山货市当“桥”,替买卖双方搭线抽头,后来手黑了,压山民的价,短人家的秤,渐渐集上没人敢跟他搭话。前年他的行市塌了,欠了山里几户货钱,被人堵在集上要账,丢了大脸,往后就没了踪影。有人说他去了口外,有人说他蹲了笆篱子,都是瞎传。
知夏出来的时候,冯三站起来了。
三年多不见,这人瘦了一圈,脸让山里的风吹得黑红,手上全是裂口。他不似从前那身派头了,旧棉袄,腰里一根草绳。
“乔掌柜。”他搓着手,“我知道你这儿明儿开张,忙,我就说几句话,说完就走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我从山里回来,回来仨月了。”冯三指了指车上的油布,“这一年多,我在榆树沟那边收山货。以前我收货怎么收的你清楚,压价,抹零,短秤。这回这车货,我一家一家上门收的,人家要多少我给多少,秤是我当面过的,高高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求别的,求个供货的差事。你这楼里,山货柜台要不要人送货,你验,秤你称,价你定。我不抽头,不挣黑钱,就挣个跑腿的辛苦钱。我服。”
说完,他就等着,脑袋低着。
娘在门里听着,探出头来:“冯三儿,你糊弄谁呢?你那车货要是又短秤,”
“婶子,”冯三没抬头,“你称。”
“卸车。”知夏说。
油布掀开,一车山货:干蘑菇、木耳、榛子、几篓蜂蜜,还有一摞山皮子编的筐。孙会计和知雪一样一样过。蘑菇摊开看伞看根,木耳抓一把掂着听响,蜂蜜当场开盖,拿筷子蘸了看拉丝。
验蘑菇的时候,孙会计捏起一朵,翻过来看底。
“这批蘑菇,腿齐整,没掺陈货。”他说,“冯三,往年你那货里头,陈的压新的,霉的藏底下,这一套你是行家。这车怎么这么干净?”
“我挑的。”冯三说,“收的时候就挑,不齐整的我不收,省得验的时候脸红。”
称榛子的时候,用的楼里自己的秤。一袋一袋过,过了四袋,冯三在边上看着,一句话不说。第五袋称完,知雪报数:“高秤,每袋多给二两。”
“山里的秤小。”冯三说,“我按你们的秤折的,折的时候抹了点富余。宁可多二两,不能短一钱。”
一车货验完,日头都偏了。知夏让伙计把货码进后屋,然后把冯三叫到账台前。
“冯三,我问你一句实话。”知夏说,“你在山里收了一年,怎么想起回来找我?”
冯三的手在膝盖上搓了半天。
“收货的时候,山里有个老太太,卖我蘑菇。”他说,“她认出我了。她说,你是不是早年间集上那个短秤的冯三。我说是。她就说了一句,‘那你这秤,我不信。’乔掌柜,我那车货上好的蘑菇,她宁可不卖,等下个收货的来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我在山道上想了一宿。我在这一行混了半辈子,混到最后,一个卖蘑菇的老太太都不信我。你们家不一样,你们家从三十七块钱的摊子做到这个楼,集上谁不知道你们家秤高?我斗不过你们,也不斗了,我想学。”
楼里静了一会儿。外头豆豆和爹还在门楣上挂招牌,绳子吱吱响。
“学不学得成,不看说,看送。”知夏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,“供货的契,我写三条。头一条,货按样验,验不过,原车拉走,脚钱不结。第二条,秤按楼里的秤,短一钱,往后这门就不开了。第三条,钱货两清,货入库当日结,我不赊你,你也不许赊山里的人头一耙子。”
“应当的。”冯三说,“再加一条行不行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往后按月送,每月逢八。”冯三说,“要是哪回我短了秤,你别跟我多话,把那回的货扣下,就当罚我。我认。”
知夏提笔把这条添上,写完,推过去。冯三不识几个字,孙会计就一条一条念给他听。念完,冯三按了手印。
结货款的时候,孙会计打着算盘报数:干货杂项一车,按市价核,共三百一十二块四。知夏说:“抹了零头,三百一十五,那二毛六算你这一路的草料钱。”
冯三捏着钱,捏了半天,才揣进怀里。
“明儿你开张,”他说,“我能不能……进来看看?”
“开门就是让人进的。”知夏说,“进门是客,买东西排队,跟别人一样。”
冯三咧了咧嘴,转身去赶车。骡车轱辘出了巷子口,他回头冲着楼这边扬了一下鞭子,没抽,就是扬了一下。
孙会计在账本上落笔:付冯三山货款三百一十五元整。写完,翻出那份往来户的信誉清单,在末尾添了一行新名字。
“这么快就添上了?”知雪问。
“头一笔都是干净的,才有得添。”孙会计说,“往后他逢八来一回,来一回,这一行就深一分。”
楼外头,爹从梯子上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招牌挂正了,“知夏百货”四个字上了漆,红的红,金的金。娘站在台阶底下仰着头看,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:
“那可了。明儿,我头一个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