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五后晌，招牌挂完，爹收了梯子，知夏把全楼的人叫到堂中。
“明儿开张。”她说，“今儿下午，咱们自己先开一回。”
孙会计点头：“这叫试营业。部队打仗前还得演习一回，咱们跑一遍全流程，四路货源怎么进，柜台怎么卖，账怎么走，钱怎么找。今天卡壳，明天才不卡。”
“请谁来买？”小陈问。
“不请。”知夏说，“门开着，愿意进来的就卖。街坊、过路的，一个不拒。就一条，今儿买的，明儿出了毛病，照样管退管换。”
门板下午两点卸下来。头一个进来的是斜对门修鞋的老侯，拎着锤子过来，进门就问：“真卖啊？”
“真卖。”小陈上岗，“同志，您看看，想要点什么？”
三声服务头一回真用上了。老侯买了两双线袜，万金贵那批货，一双三毛五。他掏钱的时候直嘀咕：“比合作社还便宜五分。”孙会计在账台后头打着算盘，收钱，找零，开票，一样不省。
人陆陆续续进来。有来看新鲜的，空着手转一圈也招呼；有实在的，买了毛巾的、买酱菜的。酱菜柜台前头排上了队，春杏一个人切萝卜干，切得手上全是汁子。
跑到三点多，卡了头一壳。
布匹柜台来了个要扯布的，要一尺二。小陈量布，量完算钱，卡住了，棉布六毛八一尺，一尺二多少钱？她掰着指头算，越算越乱，后头排队的直探头。
知雪过去，尺子一横：“一尺二，八毛一分六，收八毛二，抹四厘。”又扭头对小陈说，“头回不会不丢人，今儿晚上，布柜的价目，一尺到一丈，全背一遍。明儿还卡，就换岗。”
小陈红着脸应了。
第二壳卡在找零上。一个老头买了七毛三的东西，递一块的票，账台的伙计慌了手，一分二分地数，数了三回数岔了。孙会计接过手，票子往钱匣格子里一分，五分的、二分的、一分的，各有各的格子，手指头一拨，两毛七推过去，前后没超过十秒。
“看清楚了？”孙会计说，“钱匣的格子不是白隔的。大票压底，零钱朝手，收进来的先摊平看一眼真假，再入格。今儿练熟，明儿不乱。”
“假票子怎么看？”豆豆在旁边插嘴。
“看水印，摸纸性。”孙会计抽一张一块的，对着光，“这个回头专门讲一堂。今儿先记一条，收五十的、十块的大票，眼别离开票面。”
四点多，进来一个熟人。贺行舟。
他不是空手来的，身后大仓推着一车货，行舟货运给捎的最后一批，搪瓷盆和一箱暖水瓶，苗采购拖拉机站订单的搭头。货卸下，贺行舟没急着走，在楼里转了一圈。转得不快，柜台一个一个看过去，看到账台前排队交钱的人，站住了。
“试营业？”他问知夏。
“嗯，明天才开张。”知夏说，“贺老板今天怎么亲自押车？”
“顺路。”贺行舟说。顿了顿，又补了半句，“也不顺。”
货卸完，大仓知趣地把车开到后院去了。贺行舟在账台边上站着，看孙会计打算盘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借一步。”
两人走到楼梯底下。那儿临时支了个小灶，烧着水，是给店员们备茶的，晌午娘还在这儿给爹下过一碗面。贺行舟在灶边站定，手在灶台上搁了一下，又收回去。
“去年十一月底，我说给个准话。”他开口，眼睛看着灶膛，“拖到如今，是我的不是。”
“你那阵子忙。”知夏说。
“忙是真忙，绕也是真绕。”贺行舟说，“我这人，话说不利索。家里那头，我去年腊月回去问过了，我娘的意思，看我。我看了你半年，看你盘这个楼，从签约定名到今天挂招牌。我今儿来，就是把准话搁下。”
灶上的水开了，噗噗响。知夏伸手把壶提下来，没说话。
“往后这楼里的货，重的我拉，急的我送。”贺行舟说，“凉饭的事，我想管到年头。你要是觉得行，给我个话。要是不行，也给我个话，货运这头，我照旧给你跑，账归账。”
知夏提着壶，往两个粗瓷碗里倒水。倒完一碗，推过去一碗。
“贺行舟。”她说，“我这人你也知道，账上的事，一分一厘掰得清。可有些事，我记账不用本子。”她把自己那碗也倒满，“娘去年冬天给你纳的鞋底，一直搁在账房抽屉里，没舍得让豆豆拿去垫桌脚。你要是过两天得空，来家里吃顿饭，把鞋穿上试试合不合脚。合脚，这事就算定了。”
贺行舟接过碗，捧着，半天，说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水太烫，他也没喝，就那么捧着。
外头豆豆的嗓门传进来：“姐！贺老板的车别堵后院！”
“不堵。”知夏冲外头应了一声，耳根有点红，“他一会儿就……他今天留下，帮着把最后一批货码上三楼。”
贺行舟放下碗，卷袖子去了。
后晌收工，门板上了，全楼算账。孙会计拨着算盘，一笔一笔念：“今日试营业，进门一百一十七人，成交六十四笔。流水合计一千零二十三块五毛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其中万金贵那批线袜毛巾走得最快，占二百一十块。冯三的山货卖了一百四十，榛子快见底了。”
“现金呢？”
“进货都在前头结过了，今日纯收。”孙会计翻过一页，落笔，“现有现金，两万八千五。”
写完这一行，他没合本子，又添了一行小字：试业一日，卡壳两处，均已补齐。布柜价目今夜背讫，钱匣规矩立讫。
娘把门口的队尾扫完进来，听了个尾巴：“今儿就卖了一千多？那明儿正日子——”
“明儿说不准。”知夏说，“今儿来的多是街坊，捧场的多。明儿客人是什么成色，谁也不知道。孙会计，备用金再核一遍，零票不够明早去信用社换。”
“换五十块零票，记下了。”孙会计这才合上账本。他站起来，把算盘珠子归了位，看着满楼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，说了一句：
“能开门了。”
倒计时牌摘了。豆豆把那块写了“1”的木板拿在手里掂了掂，问：“这个还留吗？”
“留。”知夏说，“搁账房，跟那三十多张店名摞一块儿。”
豆豆抱着木板往后头走，走到楼梯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贺行舟正扛着一箱暖水瓶上三楼，一步两级。豆豆咂了咂嘴，小声嘀咕：“合脚……我看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