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五夜里,开业前夜,楼里的灯忽闪了两下,灭了。
那会儿全楼还没歇。店员们在各自柜台前理货,娘在灶边给守夜的人煮挂面,孙会计在账台核明天的零票。灯一灭,满楼一黑,货架撞得咣当响,不知谁“哎哟”了一声。
“都别动!”知夏的声音在黑里响,“站在原地,谁也别挪脚,柜台的棱角硬。”
娘摸着火柴点了盏马灯,凑到堂中。豆豆从楼梯上下来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:“姐,我瞧见的,先闪后灭,不是烧泡,是断电。”
“你去街上看看,别家有没有电。”
豆豆跑出去,一会儿回来:“对门修鞋的老侯家还亮着,电业局那边宿舍也亮。就是咱们这片黑的,从咱们楼往东,邮电所那排全黑。”
“那就是咱这片线路的事。”知夏皱眉,“孙会计,算下损失。冷柜里头,今儿进的二百斤鸡蛋,四十斤猪下水,还有那一箱药——不对,药不搁冷柜。”她顿了顿,“大头的鸡蛋,天一暖,捂一宿就得坏一批。”
孙会计打着算盘:“鸡蛋连筐本带运费,二百八十六块。”
“不能等天亮。”知夏说,“小马,你知道电工住哪儿不?”
“知道,我师父的师兄弟,姓崔,住铁路边。”小马说着就往外走,“我去敲门!”
电工老崔被薅来的时候,还披着棉袄,工具袋挎在肩上。马灯照着,他顺着线路一段一段查,查到楼后墙的进线,爬上梯子看了一眼,下来了,脸沉着。
“线烧了。”他说,“进线那截老铝线,皮都糟了。你们这三层楼的灯、冷柜、算盘电,全从那一路走,带不动,接头打火,烧死了。”
“能修吗?”知夏问。
“能修。可这会儿上哪儿找线去?五金公司仓库夜里没人,得等明儿一早。就是明天白儿找着线,也得停电大半天。”老崔搓着手,“你们明儿不是开张吗?开张那天黑着灯卖?”
楼里一时没了声。马灯的火苗晃了晃。
鸡蛋的事小,开着门黑灯瞎火卖货才是大事。开张头一天满楼摸黑,客人什么观感?这亏不是几百块的事。
“老崔,应急的辙有没有?”知夏问。
“有一样。”老崔说,“柴油发电机。可那玩意儿,全县有数的几台,不是在厂里就是在工地,这大半夜的,你借去?”
知夏转身就往账台走,抄起电话。楼里那部电话是新装的,她拨了货运站夜里的值机房。响了五六声,有人接。
“行舟货运,哪位?”
“我是知夏。麻烦叫贺行舟,急事。”
那头搁下话筒,脚步声远了。不到半分钟,贺行舟的声音过来了,没有半点睡意:“说。”
“楼里断电,进线烧了,明儿一早修不上。你那儿,有发电机吗?”
那头静了两秒。“有。工地那台,五十铃车上就能拖。给我四十分钟。”
“贺行舟——”
“账回头算。”电话挂了。
知夏放下话筒。娘在边上把这段全听见了,看看闺女,又看看电话,没言语,转身往灶那边去添柴了。
三十五分钟后,楼外汽车声、拖斗声到了。贺行舟跳下车,大仓跟在后头,两人抬下一台柴油发电机,突突地往楼后搬。老崔一看那机器,眼睛亮了:“好家伙,十五个千瓦,够你全楼带起来。”
接线的时候出了岔子。楼里的线是照市电接的,发电机出来的电,得倒一遍相,老崔一个人手不够。贺行舟把大衣一脱,蹲下去跟着接,大仓打手电。接错了两回,老崔骂了贺行舟两回“外行”,贺行舟一声不吭,拆了重接。
第三回,对了。
发电机一响,整条街都听得见。楼里的灯,一层一层亮起来,先是堂中大灯,再是一楼柜台一排排的小灯,最后是三楼和后院。冷柜“嗡”地一声转起来了。
豆豆在楼上喊:“姐!冷柜活啦!”
老崔从梯子上下来,看看表:“十二点半。这机器你们明儿白天也得靠它,等五金公司开了门,我去剪新线,后天换上正经的。就是一样,这机器费柴油,一宿一桶。”
“柴油钱我出。”知夏说,“老崔,今晚的工钱、明儿换线的料钱,一并算,别跟我客气。”
“工钱按规矩,料钱你明儿去五金公司结。”老崔收拾工具袋,“我今儿这一趟,本来是看在小马他师父的面子上。可你这楼里,”他四下看了一眼,“断电不到一个钟头,电工到了,发电机到了,灯全亮了。你这买卖,难怪能开起来。”
老崔走了。楼里重新亮堂,店员们各归各位接着理货,理着理着,有人笑出声,紧绷的那股劲儿松了。
后院里,贺行舟在洗头。
发电机漏水,他趴在底下接线的时候,甩出来的油点子糊了满脸满手。大仓拎着两桶水,一桶一桶往他头上浇。知夏端了块热毛巾过去,还带着灶上的水汽。
“擦擦。”
贺行舟直起身,脸上挂着水,接过毛巾,先擦了手,才擦脸。擦完了,毛巾在他手里攥着,没还。
“贺行舟。”知夏看着他,“今儿这事,我得说一句。断电那会儿,我头一回心里没底。四年前摆摊,工商来查,我脚底下有数;盘楼、贷款、跟批发站掰扯,我都有数。就今儿晚上,灯一灭,我数的那些账,一个都用不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总能在我最慌的时候到场。腊月里灶上的凉饭是,今儿晚上的电也是。”
贺行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巾,又看她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。
发电机在边上突突地响,大仓拎着空桶走得远远的,装着去看油箱。
“后儿来家里。”知夏说,“娘擀面。鞋你也带上,试完不合脚,她还能改。”
“合不合脚,都穿。”贺行舟把毛巾往肩上一搭,弯腰去盖发电机的油箱盖,“穿开了就好了。”
夜里两点,楼里歇了。娘最后走的一趟,把三层的灯挨个儿关了,只留账台一盏,照着孙会计白天压在镇纸底下的那张纸,试业流水一千零二十三块五毛,底下添着明日的进货单。
知夏锁楼门之前,绕到楼后,看了一眼发电机。贺行舟留了话,机器大仓明儿一早来看,让他回去睡。
她站在机器边上听了一会儿。突突声匀匀的,油箱满着。
上楼看了一圈冷柜,温度计的水银柱降回了该在的地方。她把柜门带上,下楼,吹了账台那盏灯。
明儿,三月初六。门板一卸,就开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