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十,剪彩的正日子,天没亮透,车站街就站满了人。
楼前搭了块红布台子,是爹连夜打的木架。八点不到,三十七家客人陆陆续续到了。陈伯来得最早,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站在台阶下仰头看招牌,看了半天,说:“三年前看你们家的摊,一眼望到底。今儿看这个楼,得仰脖子。”
“陈伯,您站头排。”豆豆引路,“头排有您的位置。”
赵大娘是荣军院小赵蹬三轮送来的,下了车先摸出那张请柬,翻到右下角给豆豆看:“笑脸我带来了,凭它进的场。”赵经理和孙副经理前后脚到,郑主任从批发站骑车过来,武掌柜坐着头排,跟娘挨着,两个人当年集市上的老相识,见了面先笑。大伯来得最晚,站在人群最外圈,手里捏着请柬,没往里挤。
万金贵也到了,穿着那件呢子大衣,站得离红绸不远不近。
九点整,知夏站上台子。没拿稿子。
“各位街坊,各位领导,各位老主顾。”她说,“四年前的三十七块钱,是这家店的底。今儿这楼开张,请诸位来,不为别的,就为让大家看看,这三十七块钱,长成了什么样。”
她一抬手。爹和知明把两条红绸在门楣上扯直。陈伯、赵大娘、赵经理、郑主任、武掌柜、何广进,六个人一人一把剪刀。
“剪!”
六把剪刀齐落,红绸分成六段飘下来。鞭炮从台阶炸到街心,硝烟混着人声,整条街嗡嗡地响。豆豆的快板在硝烟里就开上了:
“竹板一打响连声,车站街上落了红,三层大楼平地起,起家本钱三十七,”
满堂的人往楼里涌。三声服务全用上了,一楼十二个柜台,一齐开张。小陈的布柜前排上了队,春杏的酱菜柜前头又排上了队,孙会计的算盘从九点响到晌午没停过。
三楼,何广进兑了他的账。
他坐在八仙桌边的长凳上,围了一圈人,讲搪瓷缸子厂的事:“这缸子厂的师傅,是我拜过的把子。当年厂子刚立,一口窑烧塌了,师傅蹲在窑边上三天没回家。第四天他回厂,头一句话是‘把废窑砖码起来,垒墙用’。这厂就是这么起来的。”讲完他指着桌上那个豁口缸子,“这个缸子,四年前你们家两毛五收的。如今我看,得值两块。”
“何叔,那我姐这买卖,四年翻了多少?”豆豆问。
“翻了七百倍。”何广进说,“可我跟你说,豆豆,值钱的不是这个数。值钱的是,当年塌了窑不散伙的劲,跟你家当年出了门不散伙的劲,是一样的。这缸子搁你们家楼里,不委屈。”
赵大娘听完故事,下楼买了两斤酱菜。孙会计收钱的时候,赵大娘从兜里又摸出两毛:“再拿一包咸菜,给蹬三轮的小赵,他大清早送我来,还没吃饭。”
晌午,楼下出了个小乱子。布柜前一个客人扯布,量完一丈二,钱算错了——不是小陈算错,是客人自己掏了张五块的票,非说是十块的。周围人围上来,眼看要吵。知雪过去,把价签、量尺、单据三样往柜台上一摆,一笔一笔当众重算,算完把布重新量了一遍,一尺不多一尺不少。客人盯着看了半天,把钱数了数,没言语,拿了布走了。
“这种人以后还有。”知雪跟小陈说,“记住,别跟他吵,摆开单据重算。账摆在那儿,比嗓门硬。”
下午,贺行舟到了。
他上午在货运站发苗采购拖拉机站的那批货,按订单,三月初十前送到,卡着日子,一天没误。忙完才过来,进门的时候鞭炮早放完了,他也没往台子跟前凑,就在一楼转。转到三楼,看见玻璃匣里那捆三十七块的票子,站住了。
“何叔。”他在八仙桌边坐下,跟何广进打了招呼。
“行舟来了。”何广进看看他,又看看知夏,“你们两家的账,我都清楚。今儿这楼里,一半是货堆的,一半是车拉出来的。”
“账,是账。”贺行舟说。
“对,账是账。”何广进笑了,“可账也分几种。有的账记本上,有的账,”他朝那玻璃匣努了努嘴,“记匣里。”
知夏站在边上,没接话,转身下楼招呼客人去了。耳根红的,走得快。
傍晚收工,鞭炮的纸屑扫出去三麻袋。孙会计盘账,算盘打了小半个钟头,一边打一边念:
“今日进门一千二百余人。成交五百六十一笔。流水,”他顿了顿,把算盘珠子又拨了一遍,“四千三百零二块七。”
“多少?”娘手里的笤箩差点没端住。
“四千三百零二块七。”孙会计又说了一遍,“全县零售单日,没有这个数。国营大楼年根儿最旺的一天,三千六。”
“那可不,”娘缓过劲儿来,嗓门又上去了,“头一回见着能把国营大楼比下去的,是自家楼!”
“别比。”知夏说,“咱们的账跟人家的账不是一个记法。今天的流水里头,捧场的多,图新鲜的多。等新鲜劲过了,天天平着走,才是真本事。”
“对。”孙会计落笔,“现金结存,三万一千五百。”他在流水页脚添小字:初十,剪彩,客三十七,流水四千三,全县单日未见之数。
大伯没等散席就走了,走前来账台找知夏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,是一副老门轴上的铜片。
“老宅翻修,换下来的。”大伯说,“我想着,这楼用得上。”
知夏接了。铜片磨得亮,是老物件。她没说谢,说:“三节回家吃饭,娘擀面。”
大伯点点头,走了。
人散尽了,何广进是最后走的客人之一。他推着自行车出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满楼的灯一层一层亮着,店员们在码货,算盘还在响。他站在台阶下,跟送他出来的知夏说了一句:
“这楼,租给乔家,是我这辈子签得最对的一张单子。”
“何叔,楼是服务公司的。”知夏说,“您牵的线。”
“我牵线的时候,”何广进跨上车,“就知道这线牵对了。蹬腿走了啊,赶明儿再来听豆豆的快板。”
车铃一路响出巷子口。
楼上,豆豆还在给最后几个没走的街坊打快板的尾段。打完一段,他收了板,走到八仙桌前,从兜里掏出一张新写的卡,摆进玻璃匣旁边。
卡上写:三月初十,开业大典,流水四千三百零二块七。此楼从今日起,算立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