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阳光稀薄地洒在京城城门外的一处宽阔空地上,这里原本是一处闲置的练兵场,如今却成了户部试点的首个“税银征收服务点”。不同于往日衙门前的肃杀与拥挤,今日这里秩序井然,甚至可以说是有些“冷清”。
没有衙役的怒吼,没有排队百姓的哀叹,只有几声偶尔传来的马嘶。
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农,手里攥着几张崭新的、印着黑字的纸张,正站在服务台前,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呆滞表情。
“这就……完了?”老农喃喃问道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那两石秋粮的税,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交清了。
柜台后的户部吏员是个年轻的书生,虽然忙得额头冒汗,但脸上笑容未减:“大爷,完啦。您看,这是您的收据,盖了官印的。咱们现在简化了,您这地契一核,银子一交,收据一拿,走人。以前那又是跑里正家,又是跑县衙大堂,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的流程,全废了。”
老农颤巍巍地把那张薄薄的收据揣进怀里最贴身的衣兜,拍了又拍,眼圈一下子红了:“这世道……真是变了。以前交一趟税,脱层皮。今儿个,我还能赶着回家吃晌午饭。”
不远处,户部尚书正站在马车旁,看着这一幕,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。他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执行记录,嘴角微微上扬。这“按季集中征收”加上“简化申报”,头一炮算是打响了。活字印刷机连夜赶制的表格,成本果然低廉,发下去也没人心疼。
然而,这仅仅是开始。
三天后,数百里外的青州府下辖深山。
陈大臣颠簸在一条崎岖的山道上,原本有些发福的身子骨,这两日被折腾得散了架。他此行是为了暗访税点落地情况,结果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了一跳。
在山脚下的镇子上,税点是热闹,可那些住在半山腰、山顶的村落呢?
陈大臣在一处名为“石头岭”的村口歇脚,碰见了一个正背着一袋铜钱往下走的壮汉。那壮汉满头大汗,腿肚子都在打转。
“这位老弟,这是去哪儿啊?”陈大臣问道。
“去镇上交税啊。”壮汉喘着粗气,无奈地指了指背后,“家里老爷子腿脚不好,我这来回得走四个时辰。早知道这么折腾,还不如以前那帮衙役上门收呢,虽说多交点‘火耗’,但省脚力啊。”
陈大臣闻言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他本以为“集中征收”是万全之策,却忽略了这大梁地域辽阔,有些地方穷山恶水,百姓为了省那点钱,付出的却是更宝贵的时间和体力。
“不行,这得改。”陈大臣当即返回驿站,连夜写了一封加急奏折发往京城,“建议增设‘流动征收服务车’,利用工部新式马车的运载能力,定期深入偏远乡村,现场办公,让百姓在家门口就能交税。”
与此同时,另一场风暴正在江南的稻田中酝酿。
吏部的巡查组在一干便衣侍卫的护送下,突然造访了江宁县的几个村落。此前,杨御史收到了多封匿名信,举报这里的县令为了政绩,强行将水田改种旱地作物。
巡查组组长赵大人站在一片枯黄的番薯地里,脚下是踩上去软塌塌、甚至有些积水的烂泥。而旁边的老农正蹲在田埂上抽旱烟,一脸愁容。
“这是番薯?”赵大人指着那只有手指粗细、叶片发黄的藤蔓问道。
“是番薯,大人。”老农叹了口气,“县太爷说这是上面派下来的任务,必须种。可这地是烂泥田,存不住水也排不干,种水稻一年能打八百斤,种这玩意儿,怕是连八十斤都收不上来。”
“带我去见县令。”赵大人脸色铁青。
江宁县令正坐在书房里品茶,看到赵大人一行人闯进来,茶杯差点没拿稳。
“赵大人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土壤检测报告。”赵大人将一份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样报告甩在桌上,“工部农技师亲自测的,这块地粘性过高,根本不适合种植块茎作物。你作为县令,不懂也就罢了,难道连听都不听农技师的劝?为了你那顶乌纱帽,就要让百姓饿肚子?”
县令冷汗直流,还要辩解,却被赵大人厉声喝止:“即日起,降职三级,留任查看!这几百亩违规划分的番薯地,立刻翻耕,改种冬小麦!再有类似情况,本官不仅要摘你的帽子,还要你的脑袋!”
消息传回京城,朝堂震动。杨御史看着各地汇集上来的反馈,眉头紧锁。虽然雷霆手段整治了乱象,但新的问题又来了——农技师不够用了。
“陛下,”杨御史在御书房内拱手道,“如今各地都想按规矩来,都要做土壤检测,都要教百姓怎么伺候新作物。可工部那几个农技师,就算是不睡觉,也跑不完这天下几百个州府。这人才缺口,太大了。”
萧玦坐在龙榻上,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请援奏折,眉头也没舒展过:“这人才不是凭空变出来的。户部招人,那得考,得学,等他们学成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一直静默听着的沈黎,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:“陛下,现成的人才库,其实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萧玦看向她。
“科创工坊。”沈黎缓缓说道,“那些工匠虽然大多是铁匠、木匠出身,但这几年跟着搞研发,改良水车、改良犁铧,他们对土地、对农具的了解,其实并不比老农少。尤其是那些负责下乡推广改良农具的工匠,他们常年跑在田间地头,哪里是沙土,哪里是黏土,他们一看便知。”
沈黎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舆图前,手指点在几个府的位置上:“将这些工匠抽调出来,经过简单的农业知识培训,让他们作为‘流动农技师’,配合吏部巡查组下乡。既能解决人手短缺,又能让他们实地收集数据,反过来改进农具设计。”
“妙啊!”萧玦一拍大腿,“这就叫‘物尽其用,人尽其才’!传朕旨意,科创工坊即刻抽调三百名精干工匠,统一培训后,即刻派往各地!”
随着这一道道谕旨发出,原本略显生涩的政务运转,像是被上了润滑油的齿轮,开始飞速转动起来。
半个月后,一辆辆印着“户部”字样的马车,行驶在崎岖的山道上,车斗里装着铜钱、账本和印章,随叫随停。田间地头,穿着工部号衣的工匠们正拿着铁锹挖土查看,教着满脸疑惑的农民怎么配比肥料。
京城勤政殿内,萧玦看着最新的奏折,那是陈大臣发来的反馈,流动车大受欢迎,偏远地区的收税进度一下子赶了上来。
“陛下,”沈黎合上手中的另一份报告,轻声说道,“看来这‘提出问题-讨论方案-落地执行-反馈优化’的闭环,算是转起来了。但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一劳永逸,每解决一个问题,可能就会衍生出两个新问题。”
萧玦放下奏折,揉了揉眉心,嘴角勾起一抹苦笑:“是啊,比如这税是收上来了,可各地国库的防火防盗防潮又成了新麻烦。还有那些工匠下乡了,工坊里的生产进度会不会受影响?这盘子铺得越大,咱们操的心就越多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深邃地望着沈黎:“皇后你说,咱们这推着石头上山,什么时候能是个头呢?”
沈黎看着他,眼神清澈而坚定:“只要咱们还在推,这石头就永远滚不下去。至于头不头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忽然话锋一转,似笑非笑地看着萧玦,“陛下难道忘了,咱们这石头滚下来,正好砸着那几个还在装睡的人吗?”
萧玦一愣,随即明白了她话里的深意,眼底闪过一丝寒芒,随即又化作一声轻笑:“也对。有些石头,是该让他们尝尝被砸的滋味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