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底,楼里的买卖走出了名堂。
先是周边县的人来了。头一拨是平阳来的两个妇女,坐早班车到车站,下车打听“车站街那个会讲故事的楼”,一路问过来。进了门直奔三楼,听完豆豆一段快板,下楼一人扯了一身布料,走的时候跟小陈说:“我们那儿都传遍了,说你家布不坑人。”
打那以后,每逢集日,楼门口总停着几辆外县的自行车。有人专程来听故事,听完顺手买东西;也有人来退货的——上礼拜在楼里买的暖水瓶,回平阳路上磕了底,拿回来问能不能修。知雪查了单据,给换了胆,没收钱。那平阳客人回去又传了一茬:换胆没要钱。
消息传进了南江市广播站。
四月初二,来了个年轻记者,姓于,背着个砖头似的录音机,进门先自我介绍:“我是市广播站的,于建国。我们台里听说了你们这个‘会讲故事的百货商店’,领导让来录个节目。”
豆豆头一个来了精神:“录我的快板不?我给你打一段最新的,”
“录。”于记者把录音机往八仙桌上一放,“你就是那个说书的?”
“他叫乔豆豆,快板是他打的。”知夏过来,“故事卡也是他写的。要录,先跟他讲好,说的得是实词。”
“实词?”
“真事才许说。”知夏说,“编的不录。”
于记者乐了:“行,就冲这句,这节目值得录。”
录了一下午。豆豆的快板录了两段,春杏讲了酱菜方子的来历,孙会计被逮着讲三声服务和钱匣的规矩,讲得一本正经,倒是意外受欢迎。录到最后,于记者把话筒递到知夏跟前。
“乔掌柜,最后问您一个。您这买卖,从摆摊到三层楼,诀窍是什么?别跟我说勤劳肯干,这话我在别处听得太多了。”
知夏想了想,转身走到布柜边上,把柜台上摆着的那杆小铜戥子拿起来,就是爹当年置的老秤,如今摆在柜上当个念想,也当个规矩。
“就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货是旧的,秤不能旧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货是旧的,是说我们家的根在旧货摊,四年前三十七块钱起的家,老本行不能忘,货的来历、人的来历,都摆在三楼,谁来看都行。秤不能旧,是说秤这东西,天天用,天天得校。秤要是旧了、歪了,客人今天看不出,明天看不出,后天就看出来了。看出来的那天,三楼讲的所有故事,全成假的。”她把铜戥子搁回柜台,“所以每周一早,孙会计校一回全楼的秤。校秤的时候敞着门,愿意看的客人随便看。”
于记者按了停止键,把这句话在本子上记了两遍,嘴里念叨:“货是旧的,秤不能旧……这个好,这个能播。”
节目是一周后播的。晌午的南江新闻后头,接了一段录音报道,题目就叫《会讲故事的百货商店》。豆豆的快板从收音机里放出来那天,全楼的人围着账台上那台收音机听。娘听到自己腌酱菜那段被剪进去了,把袖子一撸:“那可不,我的方子上广播了!”
播出之后没几天,县里的商户上门了。
先来的是东街开杂货铺的老佟,进门不买东西,直奔账台:“乔掌柜,广播里那句‘货是旧的秤不能旧’,我听着入耳。我想问问,你家校秤的规矩,能不能传我一份?”
“不是什么秘方。”知夏说,“周一早校秤,当着客人校。你回去就能用,不要钱。”
老佟将信将疑地走了。过了一集,又来了,说他按这个法子校了两回秤,还真让客人瞧见过一回,回头客多了几个。他走的时候在楼里买了两包点心,说是“学费”。
打这儿起,县里集市上渐渐有了个新说法。买卖双方掰扯价钱,卖方的若是想表个态,就撂一句:“你放心,我这秤,学知夏百货的,旧的不能旧。”买方一听,多半就信了三分。武掌柜后来见着知夏,说起这事直乐:“你这句话,如今顶半个执照使。”
四月中,楼里流水稳在了日均一千二上下,新鲜劲过去,落回这个数,孙会计说这才是真底子。来历账那页也添了新账:外县客人回流水的,约占三成;退货换货十一笔,笔笔入了册。
于记者后来又来过一回,是自个儿来的,没背录音机。他在三楼听豆豆讲完搪瓷缸子,下楼买了两双线袜,走的时候跟知夏说:“下回来,我给你录校秤。周一早,行不?”
“行。”知夏说,“校秤不挑日子,敞着门的事,哪天来哪天录。”
周一早七点,孙会计把三杆秤一字排开,砝码码上,豆豆在边上看,门口已经站了两个等着开门的老主顾。于记者背着录音机进了门,蹲在柜台边上,按下了录制键。
磁带转着,柜台里外的声音一句一句落进去:报价的、还价的、问来历的。这些声音,比任何一张奖状都实——广播里有的是词儿,柜台上有的是日子。
录完,于记者问了知夏最后一个问题:这柜台还打算站多少年?知夏指了指身后那杆戥子:“它站多少年,我站多少年。”
磁带转着,柜台里外的声音一句一句落进去:报价的、还价的、问来历的。这些声音,比任何一张奖状都实——广播里有的是词儿,柜台上有的是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