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十，开业整一个月，晚上收了工，孙会计把账台擦干净，把三本账摞着摆上桌。
全家人都在。娘搬了个凳子坐在侧面，豆豆趴在柜台上看，知雪站着，知夏坐在孙会计对面。爹没凑账台，在三楼码货，可楼梯口他停了脚，也在听。
“先报大数。”孙会计翻开流水总账，“开业首月，流水合计四万一千六百三十块二毛。刨去货本、工钱、房租、水电、税金，净落一万零二百块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盘楼砸进去的本钱，回了两成半，快三成。”
“一个月就回了三成？”知明在后头插了句嘴，随即被知雪拍了一下胳膊。
“别打岔，听着。”
“账期的事，重点说。”孙会计换了一本，“批发站的欠款，三笔，到期一笔还一笔，一天没拖。信用社的贷款，月息按季，头一个季度月底结清，分文不差。就为这个，”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条子，“郑主任上礼拜让人捎来的。批发站把咱们的授信额度，从两千提到三千五了。是那边主动提的，不是我求的。”
娘凑过去看那张条子，看不太懂，可看懂了孙会计的脸色：“那可不，人家主动给的，比求来的值钱。”
“这个数还不算稳。”孙会计接着说，“首月里头，新鲜账占三成。三月下旬那两周，日均流水落回一千二，这才是往后能指望的底。按一千二走，刨去开销，一个月净落两千七八。楼的本钱，一年半回得来。”
“一年半。”知夏说，“比我盘楼时算的快半年。”
“因为退货少。”孙会计说，“首月退货换货三十一笔，占成交的百分之一还不到。国营大楼这个数，我打听过，得三个点往上。退的少，压的手脚就少，省下的全是净的。”
豆豆在柜台那边举手：“我三楼那个，记我一笔没有？”
“记了。”孙会计翻开来历账，“首月，三楼听客四千余人，折流水约四千块。这一页如今比我想的厚，我起头当它是个念想，如今看，它是招牌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娘接话，“外县来的，十个里头八个先上三楼。”
知雪翻着往来户的清单：“供货这边也说一句。四路货源，首月没断过一回货。冯三逢八到，来四回了，回回高秤。万金贵追加了两批针织，也是现结。楼里十二个店员，工钱今儿下午全发了，签收的字一张不少。”
“店员那边有动静没有？”知夏问。
“有一样。”知雪说，“小陈上周找我说，她表妹从乡下来了，想在楼里学徒，问要不要人。我没敢应，回来问你。”
“先记着。”知夏说，“如今十二个人，日子平了，人手是紧的。可添人不能急，得等流水再稳一个月。你跟小陈说，让她表妹五月里来，先跟着试一个月，行不行到时候看真章。”
“行，我明儿跟她说。”
孙会计把三本账合上，摞齐，推到知夏面前：“账就是这些。首月，我给四个字，站住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楼里静了一会儿，只有三楼爹码货的动静，一格一格，很匀。
知夏把账本接过来，翻开流水总账的最后一页。孙会计的字一行一行落在上头，工整得像排过队。她拿起笔，蘸了墨，在页脚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，娘先凑过去看，念出声：“站稳了。下一件事：把根扎回去。”
“根？”豆豆探头，“咱家的根不就在三楼摆着吗？三十七块、算盘、红绸——”
“那是根须。”知夏把笔帽合上，“扎下去的地方，不在楼里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
“老宅。”知夏说，“大伯送铜片那天我就想了。老宅那片，如今什么样，咱们一年到头就回去吃三顿饭，别的一概不知。我前儿听娘说，老宅后街那一片，孩子上学得走四里地。”
娘的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。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娘问，“置宅？”
“不是置宅。”知夏说，“是办学堂。老宅闲着的东厢，我看过，五间房，亮堂。租也好，翻也好，请个先生，让后街那片的孩子，念书别走那四里地。”
楼里又静了。这回静得长。
娘先开的口，声音放低了：“老宅那地方，你爹跟我，是被赶出来的。”
“赶出来的是人，不是地。”知夏说，“地不记仇。地上的门还能开，开给念书的孩子，比关着强。”
三楼码货的动静停了。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下来，下到堂中，走到账台边上。全家人都看着他。
爹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东厢的房，地基我打的。装五张桌子一间，能装三十个孩子。”
说完，他上楼接着码货去了。
娘看着楼梯口，看了半天，转回头：“那可不，先把账稳住。学堂的事，得合计合计再动。”
“合计。”知夏点头，“不急这个月。先把五月的流水走稳，账房这边，孙会计，从明儿起，另立一页。”
孙会计重新翻开账本，裁了张新页签，提笔蘸墨。他停了一下，问：“页头写什么？”
知夏想了想。
“写‘学堂’。”
两个字写上去，看的人就懂了：这铺子往后不光卖货，还出手艺人。字是爹写的，笔笔见骨——他一辈子没给自己的买卖题过字，这回提了，提的是下一代人的饭碗。
两个字写上去，看的人就懂了：这铺子往后不光卖货，还出手艺人。字是爹写的，笔笔见骨——他一辈子没给自己的买卖题过字，这回提了，提的是下一代人的饭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