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中旬一个礼拜天,全家回了老宅。
这趟不是逢节吃饭。知夏前两天就跟大伯捎了话,说要带全家人回去,看宅子。
老宅还是那个老宅。门楼上的瓦松了一溜,院里的老槐树倒愈发粗了。大伯开的门,见人来,搓着手往里让:“都来了?都来了好。屋里我前儿刚扫过。”
全家人在堂屋坐了没一会儿,知夏就领着往后走。
后院三进。头一进正房,二婶家住的;二进东西厢房,东厢五间,空着;再往后是原先堆家什的倒座,也空着大半。知夏在东厢前头站定,回头看全家。
“在这儿说个事。”她说,“这五间东厢,加上后头倒座三间,我打算用起来。”
“怎么个用法?”娘问。
“办个学堂。”知夏说,“不是教念书的学堂——是教手艺的。‘知夏旧货学堂’。”
“旧货学堂?”豆豆先没听懂。
“旧货摊的老本行,收、修、翻新。”知夏说,“这几年我看得清楚。楼里收的旧物件,搪瓷缸子能焊、家具能漆、钟表能洗油——这些手艺,全是咱家摆摊四年攒下的。可这些手艺如今散着,焊壶的师傅一年比一年少,收旧货的年轻人不懂行,好东西当破烂卖。我想把这宅子腾出来,请几个老师傅,收一批学徒,教翻新的手艺。学会了,学得好的,楼里三楼那个来历专柜,往后就有源源不断的货讲。”
孙会计跟着来的,他在边上接着算:“这事要是立起来,还有一层。楼里的退货、收来的旧物、万金贵那种压库的滞销货,翻新一遍,又是一茬。这买卖的账,比进新货的账厚。”
“还有一层账。”知夏说,“人。小陈的表妹,还有乡下那些想进城找活路的年轻人,没本钱摆摊,没手艺进厂。给他们一条学手艺的路,学出来,要么进楼,要么自己撑摊,都是正经饭。”
娘一直没说话。她站在东厢廊下,看着那五间房。窗户纸破了几扇,风一过,扑啦啦响。
“当年,”娘开口了,“就是从这院里走出去的。雨大,你爹抱着图纸,我抱着你,知雪拉着豆豆。二婶站在那门口看,一句话没说。”
没人接话。
“如今要回来,回来办学堂。”娘转回身,“教的是收旧货的手艺。那可不——当年咱家就是靠收旧货活下来的。这个根,扎回来,我认。”
“那二婶那边——”知明小声问。
“东厢是空房,不碍她住。”知夏说,“租金照老规矩给,一分不少。她要是愿意,灶上烧水扫院子,也给工钱。不愿意,各过各的,门还是门。”
正说着,院门口有动静。陈伯来了,一辆自行车支在外头。
“我在街上听你大伯念叨,说你们全家回来了,我寻思有大事。”陈伯进门,四下看了看,“这就是老宅?头一回来。”
“陈伯,您坐。”知夏搬凳子,“正说事呢。您赶得巧。”
她把学堂的打算又讲了一遍。陈伯听完,没急着说话,起身在东厢里外转了一圈,敲敲墙,看看地基,又到倒座看了看房梁。
转完回来,他坐下,先问:“批文的事想过没有?办学堂,哪怕教手艺的,也得教育那头挂个号。收学徒、请师傅、定章程,一样一样来。”
“想过了。这就是我今天最愁的。”知夏说,“章程我能写,师傅我有几个熟的,焊壶的、漆家具的、修钟的,都是摆摊那几年结下的。就是这立项的门路,”
“门路我去问。”陈伯说,“市管所管摊管照,我熟;教育那头我有老战友,帮你递话。你把章程写扎实,别急,办学校的事,快不了,也慢不了。”
“陈伯,这又得让您跑——”
“你先别急着谢。”陈伯摆手,“我这趟来,还有个私心。我这岁数,所里明年就退了。退了以后干什么,我琢磨过,看大门,看谁家的大门都不如看这个学堂的大门。我当门房!”
“您当门房?”豆豆瞪眼,“陈伯,您是市管所的老前辈——”
“老前辈才好当门房。”陈伯说,“来学徒的、送旧货的、查照的,进这个门,我先过一眼。你们家的事,我看了四年,越看越入眼。这个门房,你找别人我还不乐意。”
大伯一直在旁边听着,手在裤缝上搓。搓了半天,凑上前一步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他起了个头,卡住了,脸憋得通红,“我扫地。打水也行。院子我天天扫,不费什么事。”
“大伯,”知夏看着他。
“这宅子,我守了这些年。”大伯的话这才顺了,“守着空房子,没意思。守着学堂,里头有人声,值。我不要工钱,管我三顿饭就行,不,饭我自己有,我就要个名目。”
“名目叫杂务主管。”知雪在后头接了一句,“扫地打水归您管,往后学徒多了,烧水看料,也归您管。工钱照开,您要不收,就存着,逢年给孩子们买糖。”
大伯的嘴动了动,没再推。他转身就抄起了墙根的扫帚,往院里走,扫得那叫一个带劲,槐树叶子扫成堆,又摊开重扫。
陈伯看着直乐:“行了行了,老哥,房子还没批下来呢,先扫上了。”
“扫着等。”大伯头也不抬。
娘在廊下站着,看大伯扫院子,看陈伯跟知夏合计章程的门道,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那可不。这院子,十几年没这么些人声了。”
回城之前,知夏又去东厢看了一遍。五间房,三间做教室,一间做手艺房,摆工作台,一间做库房,收来的旧物先码这儿。倒座三间,师傅歇脚、学徒住。她在本子上画了格局,标了尺寸。
出大门的时候,她在门楼底下站住,回头看院子。大伯还在扫,扫帚一下一下的。陈伯的自行车靠在槐树边上。
“下礼拜,”她跟全家说,“我先去找焊壶的师傅。头一个师傅定了,这学堂就算开了头。”
豆豆在后头接话:“姐,学徒招工的告示我来写。写完我画个笑脸。”
“画。”知夏说,“这张告示,贴哪儿都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