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,学堂的章程批文还没下来,大伯的差事先上马了。
聘书是知雪写的,红纸黑字,“知夏旧货学堂杂务主管,乔守业”。落款盖了楼里的章。大伯捧着那张纸看了半天,问了一句:“这章,是车站街那楼上的章?”
“是。”知雪说,“正式的,工商备过案的。”
大伯把聘书揣进怀里,贴身那层。当晚就搬进了老宅倒座,跟二婶打了招呼,说往后东厢这边他管,扫到哪儿修到哪儿,不碍正房的道。
打第二天起,老宅有了动静。
天不亮,五点来钟,扫帚声就从院里响起来了。大伯扫院子有一套,先扫槐树底下,再扫甬路,最后扫东厢廊下,扫完拿簸箕一点不落地收进筐。扫完院子修门——东厢五间房的门,三扇合页松了,他自己上街买了螺丝,一颗一颗拧。拧完推拉几十回,试到顺滑了才罢手。
第七天头上,陈伯骑着自行车来了。批文的事他去县里问了一趟,说是有了眉目,教育那头松了口,让把章程再补两页。他进院的时候,大伯正蹲在东厢廊下,对着一把锯子发愁。
“守业,干什么呢?”
“锯子。”大伯把锯子举起来,“后头那排窗户的框子糟了,得锯两根新料换上。可这锯子,”他指着锯齿,“我瞅着它不对,拉起来别扭。”
陈伯接过来一看,乐了:“锯齿钝了,得锉。你不会锉锯吧?”
“没锉过。”大伯老老实实说,“我没学过木匠。当年家里修房,都是请人。”
“来,我教你。”陈伯把锯子在板凳上卡住,拿锉刀比划,“一个齿一个齿地锉,锉两个齿,看一回,不能急。你看这齿,两边岔开的,这叫路,锉平了路,锯就夹锯。”
大伯凑在边上看,看得眼睛都不眨。陈伯锉了三个齿,把锉刀递过去:“你来。”
大伯接了锉刀,手有点抖。第一个齿锉重了,第二个锉偏了,第三个总算有了点模样。陈伯在边上说:“慢点,别使猛劲。你这毛病跟你扫地一个样,头几天扫地,恨不得把地皮刮下来一层。”
“地扫干净了不好吗?”
“好。可扫地的劲使得太狠,人熬不住。锉锯也一样,劲使得太狠,锯就毁了。”陈伯说,“守业,你记住,这学堂里往后什么人都有,老师傅有老师傅的脾气,学徒有学徒的毛躁。你管杂务,管的是水烧没开、院子净不净,管不了别人手上的活。看准自己那一摊,别越界。”
大伯锉着锯,一边点头:“陈同志,你这话,我记下了。我这些年守着空宅子,就是管得太宽了——正房的事我要插嘴,西邻的事我要插嘴,插来插去……”锉刀停了停,“插出祸来了。”
陈伯看他一眼,没接这茬,只说:“齿锉齐了就行,接着来。”
一上午,一把锯锉完了。大伯拿新锯截了根木料,拉得顺顺当当,自己先笑了:“成了。”
晌午,二婶钱氏拎着饭盒过来了。
她在门口探头探脑看了一上午,这会儿端着饭进倒座:“守业,我给你送饭来了。你这没日没夜地干,图个啥呀?”
“图个名目。”大伯扒着饭,“聘书上写着呢,杂务主管。”
“主管,”钱氏把凳子往大伯跟前挪了挪,声音压低了,“那我可跟你说个正经的。这学堂不是要开火吗?往后学徒、师傅,几十号人吃饭,那得请人烧饭吧?你如今是主管,你把这话递上去,把咱家秀她娘安排进来烧饭。一个月怎么也得十几块吧?再说了,灶上的油盐酱醋,顺手,”
“嫂子。”大伯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啊?”
“这话打住。”大伯说,“饭我吃,话不听。”
“你——”钱氏噎了一下,“我是为谁?我是为这个家!你白出力气,钱一分不要,回头好处全让外人占了?”
“我不图钱,是我不缺钱。”大伯说,“你缺钱,我知道。可缺钱有缺钱的挣法。想烧饭,等学堂立起来了,报名,跟外头人一块儿考,考得上就烧,考不上就拉倒。走门子的话,往后别跟我提,这学堂是知夏家的账,账上的事,我一根手指头不能伸。伸了,”他指了指怀里,“聘书就得还回去。”
钱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饭盒一摔,走了。
正出门,撞上娘进来。娘是来给大伯送褥子的,天暖了,倒座里那床旧的该换。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,钱氏讪讪地叫了声“二婶家的”,侧身要走,娘叫住了她。
“嫂子,站住。”娘把褥子夹在胳膊底下,“方才你们的话,我在院里听了个尾巴。”
钱氏的头低下去了。
“我就说一句。”娘说,“这学堂,是教手艺的地方,不是占便宜的地方。你今儿想烧饭,明儿就想让你家小子进来当学徒,后儿是不是还想把院里那几间空房租出去挣钱?嫂子,我劝你死了这条心。这宅子当年怎么把我们一家挤出去的,你心里有数。如今宅子办了学堂,是给这院里、给后街那片孩子积德的事。谁要在里头伸手,第一个不答应的,不是我,是族谱上刚写的‘两清’两个字。”
钱氏的嘴动了动,到底没敢顶,提着空饭盒走了。
娘进了倒座,把褥子往炕上一撂,看了看屋里,锯末扫得干干净净,锉刀、扳手、螺丝,一样一样码在木箱盖上,码得整整齐齐。桌上一张纸,大伯歪歪扭扭列的单子:窗户料八根、合页十二副、水缸一口、煤两吨……
“这单子给知夏送去。”娘说,“钱从学堂的账上走。”
“能不能……我先垫?”大伯搓手,“我有积蓄。”
“你有积蓄留着。”娘坐到炕沿上,“知夏说了,账是账。你如今是学堂的人,垫钱越了规矩。该花的钱走账,该你干的活你干,这就齐了。”
大伯点点头,把单子折好,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给娘看。本子上记着账,一天一行:
五月初三,扫院,修东厢门两扇。
五月初四,扫院,换合页六副。
五月初五,扫院,锉锯一把,学。
五月初六,扫院,截窗料四根。
五月初七,扫院,陈同志教锉锯路。灶砌了半截。
“一天不落。”娘翻着那个本子。
“落了就补不上。”大伯说,“我这半辈子,账记得乱。这回这账,我一天一天记,记到学徒出师那天。”
娘合上本子,站起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晌午的饭,上家吃。你弟妹擀了面。那可不,杂务主管也不能顿顿啃冷馍,吃垮了身子,谁扫院子。”
大伯应了一声,把小本子揣回怀里,抓起扫帚,跟出去了。院里槐树的新叶密了,扫帚过处,一点浮尘都没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