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,批文下来了。教育那头挂了号,市管所那边陈伯跑完了手续,“知夏旧货学堂”的红牌,是爹亲手钉在老宅门楼上的。
招学徒的告示豆豆写的,右下角画了笑脸,贴出去十天,报名三十七个。知雪和孙会计挨个核了家底,最后收了十二个:六个城里的困难户子弟,六个后街和乡下的。章程里写明了,困难户免学费,管一顿晌午饭。
头一拨师傅定了两个:焊壶的蔡师傅,教焊补翻新;漆家具的耿师傅,教木器修整。蔡师傅是当年给搪瓷缸子锡底的那位,知夏上门请了三回才请动,老头提了个条件:“教可以,我的手艺教出来的人,干活我得验收。不合格的,出了师砸的是我的名号。”
“这条件我求之不得。”知夏应了。
开课那天是五月二十,礼拜天。
一早,老宅院里就满了。十二个学徒,大的十九,小的十三,齐齐站在东厢廊下。后头站着家长,乡下几个孩子的爹娘是从三十里外走来的,布鞋上还沾着泥。大伯四点就起了,院子扫了三遍,八个暖瓶一字排开,都是灌满的。二婶到底没来报名,可早上灶上蒸了一屉馍,让大伯端出来,说是“给孩子们添的”。
九点整,开课礼。
没有台子,就在院里槐树底下摆了一张八仙桌,三楼那张,知明头天晚上开车拉回来的。十二个学徒站成两排,家长和街坊围在外圈,陈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站在八仙桌后头。
知夏先讲了两句:“今天这学堂开课。规矩先立三条。第一条,手艺教真格的,学徒学真格的,糊弄一天,走人。第二条,困难户免的钱,不是白免的,学成了,得给后头的人当梯子,收旧货这行,你师傅当年怎么带你,你就怎么带别人。第三条,”她顿了顿,“第三条不归我讲。归陈伯讲。他今天不是门房,是头一课的先生。”
陈伯走到八仙桌前,没拿书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。
里头是一枚军功章。
院里静下来。
“我十九岁当的兵。”陈伯说,“这枚章,是打下来一个阵地之后发的。发章那天,我们连一百三十七个人,站着的剩六十一个。我这章,不是我最值钱的东西——我们连长的名字,才是。”
他捏着那枚章,给头排的学徒挨个看了一遍。
“孩子们,你们往后学的手艺,是修旧东西的手艺。焊一个缸子,补一把壶,漆一张桌。手艺小不小?小。可我告诉你们,手艺这东西,跟当兵一个理。我当兵那年,班长跟我说过一句话:枪要正,心先要正。你心里歪一分,枪口就歪一寸,战场上歪一寸,就要命。”
“你们收旧货、修旧货,也一样。缸子漏了,你焊三层还是焊一层,客人看不见,只有你自己的手知道。秤上差一钱,客人掂不出来,只有你的心知道。”陈伯把军功章重新包好,揣回怀里,“今天这堂课,我就讲这一句,手艺要正,心先要正。往后你们在钳台边上、漆案子前头,忘了这一句,就回这棵槐树底下站一站,想想今天。”
院里没人出声。十二个学徒,小的那个十三岁的乡下孩子,眼睛瞪得溜圆,嘴唇抿着。一个家长在后头偷偷抹眼睛,让旁边人扯了一下袖子,才把头低下去。
蔡师傅上前,接过话头:“陈伯讲的是心,我讲的是手。都跟我来,手艺房。”
一群人往东厢去。知夏没跟进去,退到院角,站在槐树底下。
窗外,不对,这回是窗外头了——手艺房的窗户敞着,里头传出蔡师傅的嗓门:“看好了,锡要这么走,走快了不挂,走慢了堆疙瘩。都凑近点,别怕烫,怕烫的现在就说,我送你回家!”
十二个脑袋往钳台跟前挤。锡的青烟从窗户里飘出来,混着大伯在灶上熬浆糊的面香。
知夏站在树底下听了一会儿。
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,胳膊底下夹着那床换下来的旧褥子——开课了,倒座里师傅歇脚的铺,她来添置的。
“当年,”娘说,“你爷爷在的时候,家里有个规矩,吃饭筷子不许插在碗上,借人东西当日还,秤上不亏人。我那时候年轻,嫌这些规矩啰嗦,心想过日子哪来这么多讲究。”
“嗯。”知夏应了一声,眼睛还看着那扇窗户。
“刚才陈伯讲那句‘心先要正’,我一下就想起来了。”娘把褥子换了只胳膊夹,“那些规矩,跟这句是一个根。你爷爷守着那点家规,你爹守着那卷图纸,守的是什么?守的就是这颗心别歪。当年我不懂,如今看这满院子的孩子,”她朝手艺房那边扬了扬下巴,“懂了。”
知夏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娘,晌午的饭,添一屉馍吧。二婶蒸的那屉,不够十二个半大小子吃的。”
“蒸上了,三屉。”娘说,“那可不,半大小子,吃垮老子。管饱。”
手艺房里传出“当”的一声,是哪个学徒失手掉了锡条,紧接着是蔡师傅的骂:“捡起来!锡条也是钱!这院里的东西,掉一根钉子都得给我从地上抠起来——”
一群孩子哄笑,笑声从窗户里涌出来,漫过院子,漫出老宅的门楼。
陈伯搬了个马扎,坐在门楼底下,眯着眼晒太阳。他的差事,看门,这才正式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