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天,学堂歇半天,豆豆来了。
他如今是楼里和学堂两头跑的人。平常日子在三楼打快板,礼拜天楼里人少些,他就往老宅钻,名义上是“查看故事牌的货源”,实际上是手痒,想找那帮学徒玩。
一进院,就被围上了。
“豆豆哥!豆豆哥来了!”十几个半大孩子从东厢涌出来,把他堵在槐树底下。领头的是那个十三岁的乡下孩子,叫栓子,家在后街,爹是拉板车的,他最小,学得最上心。
“豆豆哥,你给我们讲讲呗。”栓子扯他袖子,“蔡师傅上午验收我们焊的壶,我那把焊了五回才过。他骂我骂得可狠了,说‘你这手是脚吗’。豆豆哥,你当年学手艺,也被骂过吗?”
“被骂?”豆豆把胸脯一挺,“我当年——”话到嘴边,卡了一下。他当年其实没正经学过焊,他是听故事听出来的名堂。“我当年挨的骂,比你们多十倍。我姐骂我,我娘骂我,孙会计骂我,何叔骂我。”
“那你受得了?”
“受不受得了是一回事,该不该挨是另一回事。”豆豆说,“我头一回写故事卡,三十多张,我姐一张一张看,划掉一半,说‘编的不算’。我当时不服,后来才明白,”他压低声音,“她划得对。”
孩子们往他跟前的凑。
“豆豆哥,”后头一个学徒怯生生地问,“他们说,你能听见旧东西说话,真的假的?”
豆豆眼睛一亮。
这是县里传了好一阵的话了。楼里三楼的来历专柜,客人听豆豆讲故事,说得活灵活现,说那个搪瓷缸子当年怎么漏的底、谁焊的、焊的时候下了几回料,一桩一桩跟亲眼见过似的。传着传着,就成了“乔家那小子有本事,旧货到他手里会开口”。
“这个嘛——”豆豆往四周看了看,搬了个小马扎,反过来当讲台,往上一站,“都坐下,坐下。今天哥给你们上一课。”
呼啦一下,十几个孩子席地坐了一圈。连大伯都从灶房探出头来,抹着手站廊下听。
“先说好,”豆豆站得笔直,“旧货会说话,是真的。可它不长嘴,也不写信。它说话的法子,就一样,你得会听。”
“怎么听?”栓子往前挪了挪。
“看好了。”豆豆从兜里掏出个东西,是楼里柜台那杆小铜戥子的份儿,他自己照着打的一杆小铜秤,平日揣着玩。他托在手心,“你们看这杆秤。它要是能说话,它会说什么?”
孩子们盯着看,没人吭声。
“它说:‘我称过的东西,一钱没差过。’”豆豆说,“你们怎么知道它说没说这话?”
“看……看它准不准?”栓子试着答。
“对喽!”豆豆一拍大腿,“你拿标准砝码压上去,秤星对不对,一眼就看出来。它没骗过人,它就说了这话。它骗过人,压一下,也藏不住。这就是它说的话,旧货不说虚的,它身上每一道印子、每一处磨痕、每一回修补,都是它的话。豁口的缸子说它磕过一跤,磨亮的算盘珠子说有人靠它吃了半辈子饭,换了底的壶说它主人舍不得扔它。你们要学翻新,头一件事,不是学焊、学漆,是学会听这些东西原本说了什么。听明白了,你才知道哪些印子该留着,哪些伤该修掉。”
院里静了静。栓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前几天烫的泡还没消。
“豆豆哥,”他抬起头,“那……怎么才能听得见?我们听不见啊。”
“问得好。”豆豆把小铜秤收起来,“这个嘛,有个门道。我给你们讲个典故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我们楼里柜台上有杆戥子,我爷爷传下来的。我小时候问我姐,这杆秤凭什么供在柜台上?我姐没答,让我自己看。我看了四年。后来有一天我明白了,耳朵要听,先得心正。你心里盘算着‘这缸子我糊弄一下能多卖两毛’,你耳朵就聋了,缸子说什么你一个字听不见。你心里想的是‘这缸子怎么才能焊得跟原来一样结实’,它自然就跟你说了。老辈人讲‘手艺人跟东西有交情’,交情怎么来的?就这么来的。心不正,东西不认你。”
孩子们都不说话了。大伯在廊下抹手的那块布,攥在手里忘了放下。
“豆豆哥,”后头一个学徒举手,“那你……你真的一听就准吗?”
“我?”豆豆挠挠头,头一回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糊弄你们的多了去了。上个月我把‘这钟是民国八年的’讲成了‘民国十八年’,孙会计查了账,当着一楼的人纠正我。丢人丢大了。”
孩子们哄一声笑了。
“笑什么,这是正经话!”豆豆把马扎往地上一顿,“故事讲错一个数,就得纠正,当众纠正。为什么?因为听故事的人信你。信这个东西,攒十年,塌一回。所以哥今天这课就三句话:旧货会说话;它说的都是实话;你想听实话,先别说瞎话。记住了没有?”
“记住了!”
“大点声!记住了没有!”
“记住了!”
喊声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。灶房里大伯探出头来喊:“豆豆!馍熟了!领你的学生吃饭来!”
“走喽,吃饭!”豆豆跳下马扎,被孩子们簇拥着往灶房去。栓子挤到他边上,小声问:“豆豆哥,下礼拜你还来不?”
“来。”豆豆说,“下礼拜讲‘算盘珠子为什么越磨越亮’。提前跟你们说,那堂课,得先考试,考你们这礼拜焊的活儿,蔡师傅验收单我看,验收不过的,没资格听。”
栓子撒腿就往手艺房跑:“我得再去焊一把壶!”
满院的笑声追着他跑进了东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