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末的一个下午,赖大有进了知夏百货。
他进门的姿势跟从前大不一样。当年他上门收账,皮鞋踩得楼板咚咚响,嗓门能压过算盘。这回他是溜着边儿进来的,呢子褂子换成了一件半旧的的确良,在布柜跟前站了站,又不敢问价,一路磨到账台边上。
孙会计先看见他,手里的笔停了。
“乔掌柜在吗?”赖大有问,声音压得低。
“在楼上。”孙会计没起身,“你等着,我去叫。”他上楼前多看了赖大有一眼——这人瘦了,颧骨支出来了,手里拎着个网兜,网兜里两瓶酒。上门送礼的架势。
知夏下来的时候,赖大有在账台前站着,腰是弯的。
“乔掌柜。”
“赖老板。”知夏在账台后头坐下,“稀客。这回是来放钱的,还是来收账的?”
“都不是。”赖大有把网兜往账台上放,孙会计伸手拦了一下,他就拎在半空,进退不得,“乔掌柜,我……我是来求个差事的。”
账台边上几个店员都停了手里的活。豆豆从三楼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求差事?”知夏说,“你先说说,你的本行怎么撂了?”
赖大有张了张嘴,脸上的肉抖了抖。
“撂了。干不下去了。”他说,“如今县里的规矩,你知道的。放贷得挂牌,牌我挂不起,信用社的利钱又压着我,人家正经渠道,谁还找我?我从开年起收不回本,手底下那几个人,散的散,躲的躲。乔掌柜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”
他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放钱的是孙子,送货的是爷,我想当回爷。”
楼里静了一下。豆豆在三楼栏杆后头“噗”一声笑出来。
“这话怎么讲?”知夏没笑。
“放钱的时候,追着人屁股后头求人借;收账的时候,追着人屁股后头求人还。两头装孙子。”赖大有说,“可我这些年看你们家——冯三跑货,行舟货运,人家拉着货上门,你们客客气气结钱,一天不欠。凭什么?凭力气吃饭的,走到哪儿腰杆都是直的。我想……我也想凭力气吃饭。”
“你的力气,”知夏说,“这些年放钱,也没少跑腿。”
“腿是练出来了。”赖大有苦笑,“乔掌柜,你别损我。我知道我从前是什么东西。城南那片,提我的名字,人家关门。可我如今四十七了,信用社不放贷给我周转,旧主顾一个不来,我媳妇回娘家借粮去了。我这两瓶酒——”他把网兜又往前送了送,“不是礼。我知道你家规矩,不收礼。这是我求人的意思。你收了,我就还有脸开口。”
知夏看着那两瓶酒,没接。
“酒拿回去。”她说,“话我听见了。差事的事,我先问三句。答得上,再谈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头一句。你腿脚好,路你熟,可送货不光是跑腿,是替楼里的信誉跑腿。货磕了、误了、短了,客人骂的是知夏百货,不是赖大有。这一层,你担得起吗?”
“担得起。磕了砸了,照价我赔,我立字据。”
“第二句。你从前的旧相识,三教九流都有。你给我送货,路上有人撺掇你,说这批货倒个手能挣多少——你怎么办?”
赖大有的脖子红了:“乔掌柜,这一句最狠。我认。我只能这么说:我放了一辈子钱,最知道什么账赖不掉。人心里那本账,赖掉一回,一辈子翻不了身。我儿子今年十二,我不想他往后提他爹,得先把头低下去。”
“第三句。”知夏说,“你进这个门,从前喊我什么?”
赖大有愣住了。
“从前……”他喉咙滚了滚,“从前喊‘丫头’。背地里喊得更难听。”
“往后呢?”
“乔掌柜。”赖大有站直了,一字一字地说,“乔、掌、柜。”
知夏这才从账台后头走出来。
“规矩先立好。”她说,“第一,试用三个月,按单结钱,送一单结一单,不预支、不赊欠,你的工钱从来历账走,孙会计每笔入册。第二,你送货用的车,楼里出一辆旧的三轮,坏了楼里修,丢了照价赔。第三,你从前那些债主、借你钱的人,一个都不许往这楼里带,一个都不许打我们客人的主意。犯一条,即刻走人,三句你今天的话,全作废。”
“三条我都应。”赖大有说。
“还有第四条。”知夏说,“城南那片,你从前放的账,凡是你自己的本钱还没收回来的,一并清掉。能收回的收回,收不回的,销了。往后你跟城南的人,两不相欠。做不到这条,你那个‘当回爷’,当不成。”
赖大有站了半天。
“……能做到。”他说,“收不回的,就当交学费。我那本账,回头烧了。”
“不用烧。”孙会计在账台后头接了话,“写个清单,注明‘作废’,留着。往后有人再拿那些账说事,拿着清单一对,就完了。烧了的账,最容易翻出来。”
赖大有看看孙会计,又看看知夏,忽然弯下腰,作了个揖。
“乔掌柜,孙先生。赖大有今天这揖,不是求差事的,是给这些年赔罪的。”他直起身,“差事你们给不给,这一揖都得作。”
知夏没受也没躲,等他作完了,才说:“明儿早上七点,后院领车。头一单,送荣军院,两箱酱菜,一趟结一单的钱。”
“哎!”赖大有应得脆响。
他拎着那两瓶酒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乔掌柜,那酒,”
“拿回家,请你媳妇回来吃饭。”知夏说,“接人去,别让人家在娘家过年。”
赖大有走了。豆豆从三楼下来,扒着栏杆看那背影出了门:“姐,你真敢用他?”
“不是敢不敢。”知夏回到账台后头,“是这条路本来就是给想回头的人留的。他回不回得来,看他自己的腿。”
孙会计翻开账本,新起一行:赖大有,送货,试用三月,按单结钱。写完他在页脚补了小字:旧恶入行,账从头记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差五分,赖大有在后院蹬着那辆三轮试车,铃按得山响。头一单的货码得整整齐齐,绳子捆了三道。出门碰上进货的冯三,冯三愣了半天:“赖……大有?你这是——”
“送货的。”赖大有扶着车把,“如今凭力气吃饭。”
三轮车吱吱呀呀出了巷子,蹬得飞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