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，万金贵又来了。这回没走正门，从后院进货的道进来的，胳肢窝底下夹着个黑皮包。
赖大有正在后院码货，一抬头看见他，手上的箱子差点撂地上：“万……万老板？”
“我找乔掌柜。”万金贵说，“劳驾，给通传一声。”
赖大有愣是没敢挪步。这两人在城南打了多少年交道，一个放钱的，一个压货的，谁也没想到有一天万金贵会站在知夏百货的后院里说“劳驾”。
知夏在三楼听见动静下来了。
“万老板，正门开着，怎么走后院？”
“正门人多。”万金贵把皮包往货箱上一放，“我这趟来，谈的事，不适合当着一楼客人谈。”
三个人上了三楼。八仙桌擦干净，知雪倒了茶。万金贵坐下，没喝，先把皮包打开，抽出一沓纸，推过去。
一份清单。孙会计凑过来一看就明白了——货栈的库存单，暖水瓶、搪瓷盆、针织品、胶鞋，一项一项，数量、进价、压库的月份，都列着。
“万老板这是，”
“求代销。”万金贵说。
知雪和孙会计对了个眼神。谁也没接话，等下文。
“乔掌柜，我跟你交底。”万金贵的手在清单上按了按，“我那个货栈，压了小一年的滞销货，合起来值一万六。这批货再压三个月，就得论堆卖，一万六能剩六千就不错。我原打算咬牙自己扛，在县里零售，可你晓得，我万金贵的门面，走量的货走得动，压底的货，压着就是压着。”
“为什么找我们？”知夏问，“国营大楼不行吗？”
“国营大楼不收个体户的托销，这是头一条。第二条嘛，”万金贵顿了顿，头一回没绕弯子，“清河县能把滞销货卖成畅销货的，就你一家。你们三楼那个来历专柜，讲一个火一个。这批货要是搁你楼里，配上你们那个‘三声服务’，三个月，我信能清个七七八八。”
“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，”豆豆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，趴在栏杆上，“我可记得当年，是谁说我们家的摊子‘成不了气候’。”
“豆豆。”知夏说了他一句。
万金贵倒没恼，脸上有点挂不住，还是认了：“说过。还不止这一句。当年我掐你们家货，压你们家价，当着批发站的人说你们撑不过一年。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，像下定什么决心，“乔掌柜，我今天来之前，跟自家账房算了一宿的账。算出来的结果，我念给你听，清河县我服两个人，一个是你，一个是行情。”
“这怎么讲？”
“行情，是老天爷，谁也拗不过。你，”万金贵指着知夏，“是我自己看走眼的。当年你摆摊，我看你是块肉，想咬一口。咬了几回，没咬动，反倒把我自己的牙口搭进去了，货栈如今一半的流水，走的是给你们家供货的账。我这几个月想明白一件事：跟你做买卖，我挣钱；跟你较劲，我赔钱。我这人别的没有，账算得清。”
三楼静了一会儿。楼下传来小陈扯布的声音，算盘珠子噼啪响。
知夏把清单拿起来，一页一页翻。翻完，她问了三个问题。
“暖水瓶的胆，压了小一年，有没有锈胆的？”
“我让人挨个试过水，锈的挑出来了，单子上是挑过的数。”
“胶鞋是几码到几码？压库的原因是什么？”
“大码多。乡下人脚大，城里人买得少，我当年进货进岔了。”
“针织品，跟五月里追加那两批，是不是一个厂出的？”
“一个厂。”
问完，知夏把清单搁下，看向孙会计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孙会计推了推眼镜：“货是实货，价是实价。压库的月份都在上头，瞒不了人。代销的规矩，卖完结款，卖不完的退，我们不吃亏。要我说，就一条，价不能按他的进价走，得按市价重估。压了一年的货，行情落了的，得落。”
“对。”知夏点头，转向万金贵，“万老板，孙会计这话，你听见了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万金贵的脸上肉跳了一下，还是点头，“合理。压库是我的过失，过失的账不能转给你们。”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知夏说，“清单留下，我让孙会计和知雪按市价重估一遍，三天内给你回话。估完的价，你认，咱们签代销的单子，卖完结款，一月一结，账分得清清楚楚，货是你的货，钱是你的钱，我们挣的是代销的份子。你认，就成；不认，清单你拿回去，咱们照旧，你供你的针织，我卖我的百货，谁也不欠谁。”
万金贵站起来，把清单往知夏那边又推了推。
“不用三天。”他说，“估吧。你们估多少是多少。我万金贵做了半辈子买卖，头一回把价签的决定权交给别人，交了，我反倒踏实。”
他拎起空了的黑皮包，走到楼梯口，又站住，回头。
“乔掌柜，还有一件小事。当年我压你们家货那阵，跟批发站的人放过话，说谁给你们家方便，我万金贵记着谁。”他咳了一声，“这话，我托郑主任那边，把话收回来了。往后你们在批发站，走得会更顺些。”
说完他下楼走了，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。
豆豆从栏杆上跳下来：“姐，他真转性了？”
“不是转性。”知夏把清单递给孙会计，“是他算明白了。行情教他的，比我们说的话管用。”
孙会计翻着清单，忽然咂了下嘴：“暖水瓶、搪瓷盆……这批货要是配着三楼的来历专柜走，入秋前能清。代销的份子，按行价抽一成五，一个月下来，是笔不小的进项。”
“账另立一页。”知夏说，“供货方，万金贵。头一笔的数字，等卖完头一个月再落。”
三天后，重估的单子送到了货栈。万金贵一个数没改，签了字。头一批货，四百个暖水瓶、六百个搪瓷盆，是赖大有蹬着三轮从货栈拉回来的，一车一车，拉了两天。
第二天下晌，一楼搪瓷盆的柜台前排上了队。豆豆在三楼新写的故事卡上落了笔：这批盆，在货栈睡了一年，如今醒了，一个一个，接着过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