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半，三爷爷捎话来，让乔家再开一回祠堂。
这回是喜事。族谱的老页录到了头，要续新页，按老规矩，续页得挑个双日子，族里的长辈到场，当众落墨。三爷爷点了名：乔家一门，一个不能少。
礼拜天，全家都到了。爹和娘，知夏、知雪、豆豆、知明，大伯和二婶也来了。二婶自打那兜鸡蛋之后，跟乔家的走动松快了些，可进祠堂的门，还是头一回。她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才进来，进来就往角落里站。
三爷爷已经在了。谱箱开了，族谱摊在条案上，新裁的页签夹在里头。他那套家什也摆出来了——老砚台，一锭墨，一支笔头都写秃了的毛笔。
“人齐了，开始。”三爷爷坐定，嗓门照旧大，“今儿的事两件。头一件，续页。族里的丁口，添的添、改的改，我一并录。第二件，”他看了知夏一眼，“是乔家自己递上来的。丫头，你递的那个，我琢磨了一个月，今儿当着全族落笔。你先说给他们听听，省得后头有人嚼舌头。”
知夏上前一步。
“三爷爷，各位长辈。”她说，“我们乔家有个家传的本事，传到今天，四代人。这本事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，听音辨物。一样东西，敲一敲、听一听，成色好坏、年头深浅、伤在哪儿，八九不离十。”
角落里的二婶猛地抬起头。
“这本事，当年是爷爷摆摊吃饭的饭碗。”知夏接着说，“传到我爹手上，我爹传给我。当年这本事没名没分，就是手艺人口传心授的东西，族谱上没有一个字。我今天求三爷爷把它写进去，不为别的——楼里三楼有个来历专柜，学堂里十二个学徒，这个本事往后要一代一代传下去。传下去的东西，得有个名分。”
“谁教你的？”三爷爷问，明知故问。
“我爹。我爹是爷爷手把手教的。”
爹站在人堆后头，被这话点了名，往前站了一步，没说话。
三爷爷点点头，研墨。
“我给这个事想了半个月。”他说，“族谱写人，历来写官、写地、写丁口，没写过写手艺的。可我想了想，不对。咱乔家祖上，哪来的官？哪来的地？就是一副货郎担、一副耳朵，一路听出来的家业。人家的族谱记功名，咱家的族谱，就该记这个。”
他提笔，蘸墨，一笔一字地念：
“乔氏知夏，承祖艺，守三问之度。”
写完，他搁下笔：“‘三问之度’，是我在你们楼里看来的。来历不明不收，价钱不清不收，去路不明不收，你们家收旧货的规矩。我把‘三问’写进去，是因为手艺是根，规矩是本。光有根没有本，本事再大，长歪。丫头，我这么写，你认不认？”
“认。”知夏说。
“你爹认不认？”
爹看着族谱上那行新墨，看了半天，说：“我爹当年教我听音，头一句就是‘先问来历，再上手’。三爷爷写的，是他的原话。”
“那就齐了。”三爷爷又提笔，在新页上续写，“技艺一栏：听音辨物。所承器物，铜戥子一杆，戥子上刻‘乔’字，四代相传。此器登记入谱，为传家之物，非卖品，非赠品，乔家子孙，代代守之。”
写到“代代守之”，他停了笔，抬头：“戥子今儿带来了没有？”
“带了。”知夏从布包里取出那杆小铜戥子，双手放到条案上。爹凑过来，从她手里接过去，掂了掂，用袖口把戥杆擦了一遍，又放回原处。
三爷爷把戥子拿起来，对着天光看那个“乔”字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小时候，见过你太爷爷使这个。”他对爹说，“集上，一杆戥子，一副耳朵，养活一家人。那年头，没人拿这个当回事，‘打鼓的’‘收破烂的’，叫得人抬不起头。如今，”他把戥子轻轻放回条案，“如今它进族谱了。老哥，你们乔家这一门，值了。”
祠堂里静着。娘站在条案侧面，看着那杆戥子和族谱挨在一起，手在衣角上捻了又捻。
落完墨，三爷爷让所有人都按了手印，丁口录齐，新页收进谱箱。他锁箱子的时候，照旧把钥匙揣进怀里，然后交代：“戥子是传家的名分，往后每年祭祖，得带来给祖宗看一眼。平时搁哪儿，你们家自己定。”
“搁柜台上。”知夏说，“楼里一楼，柜台正中。来来往往的客人看得见，伙计们天天看得见。它守在那儿，比锁在箱子里管用。”
“好。”三爷爷说，“东西有灵，越使越亮。”
一大家子出祠堂的时候，日头正毒，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半院子。娘走在最后，出了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，看了半天，才拉上二婶，两个人一道往院外走。
“祖上有灵，”娘一路念叨，“看咱家娃出息了。当年从这院里被赶出去，一家五口，一张烙饼分着吃。如今娃的本事进了族谱，那杆秤进了谱箱的名册。老嫂子，你说说，这日子，是不是做梦？”
二婶在后头跟着，声音不大：“不是做梦。二婶家的……当年是我不懂事。这祠堂，我嫁进乔家二十年，今天头一回进。里头写的什么，我不认得几个字，可我认得那个秤，那杆秤，我嫁过来那年就在雨大雨他爹屋里摆着。”
“摆了半辈子。”娘说，“往后还摆半辈子。走，家去，今儿祭了谱，按规矩，全家得吃一顿整席。我擀面，你烧灶，那可不，二十年了，咱妯娌俩没搭过手。”
二婶的脚步顿了一下，跟上了。
前头，豆豆追着三爷爷问：“三爷爷，我的快板入不入谱？我那也是绝活，全县独一份！”
“你那算什么绝活，”三爷爷的拐棍点着地，“嘴皮子上的功夫。不过，”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，“你写的那些故事卡，三楼摞了那么高一摞，等摞到房梁，我给你破个例，记一笔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族谱嘛，”三爷爷说，“往后，有字的东西，都算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