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底,一个天刚放晴的下午,娘拉着知夏回了老宅。
“上回补祭,人多,乱哄哄的,我没跟老爷子老太太说上几句囫囵话。”娘在路上说,“今儿你陪我单独走一趟。清明那天你们都忙学堂,账也记了,谱也续了,这些事,得当面告诉他们。”
坟在老宅后坡上,爷爷奶奶合葬的坟。娘提着篮子,里头是一刀肉、一叠纸、两样点心,还有一小瓶酒。知夏要接,娘不让:“我拿得动。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年,闭着眼都认得。”
上坡的道窄,娘在前头,走得慢,可一步一步很稳。知夏在后头跟着,忽然发现,娘这半年来,走路脚跟落地实了。从前那些年,娘走路总是缩着肩,脚底下像随时要给谁让道。
到了坟前,娘把草拔了拔,摆上供品,烧纸。
火苗起来的时候,娘在坟前的草地上坐下了,拍了拍边上的地:“坐。跟自家人说话,不用站着。”
知夏坐下了。
“爹,娘。”娘对着坟头开口,声音不高,跟拉家常一样,“我来了。带了肉,带了点心,酒是知夏她爹挑的,他记得您就好这一口。”
火光一跳一跳的。
“今年家里的事多,我一样一样跟你们说。”娘往火里添了一张纸,“先说宅子。老宅回来了——不是买回来的,是人回去的。东厢办了学堂,教收旧货翻新的手艺,十二个孩子在那院里学活儿。老大守业管着杂务,天不亮就起来扫地,扫得可干净了。爹,您从前老骂他懒,如今他改了,您在那边看见了,就当他赔过罪了吧。”
知夏在边上听着,没插嘴。
“再说娃。”娘的声音慢下来,“知夏的楼,如今是县里数一数二的买卖。她那个本事,听音辨物,您传给雨大的,雨大传给她的——上个月,写进族谱了。三爷爷执的笔。爹,您的手艺,族谱上有了名字,落了墨。那杆戥子也登了册,往后代代传,谁也不能卖。”
纸灰打着旋往上飞。娘往火里又续了一沓。
“最后说账。”娘说,“当年你们走了以后,这家里欠下的那些糊涂账,昧下的、占的、赖的,孙女替你们清了。去年祠堂开的门,三爷爷在谱上写的,两清。爹,娘,你们活着的时候,受的那些委屈,挤兑,如今都翻篇了。我们家从这坡底下走出去的时候,一家五口,一张烙饼掰五瓣。如今,”娘顿了顿,从篮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,是一张折起来的纸,“如今的对账单。孙会计抄的。你们不识字?不要紧,我念给你们听。现钱三万八,楼一座,学堂一座,家里人口十一个,个个有活干,个个吃饱饭。”
她念得很慢,念完了,把纸折好,塞进了火里。
“账,孙女替你们平了。债,孙女替你们还了。往后乔家再走出去,脚底下是实的。”
火烧到后来,矮下去了。娘坐了一会儿,忽然偏过头,跟知夏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坟里人听见:
“知夏,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“娘,您说。”
“娘这半辈子,”娘的眼睛看着火堆,“最憋屈的不是穷。穷算什么,穷有穷的过法。最憋屈的是,从这宅子里被赶出去那天,你二婶站在门口看着,街坊四邻看着,人人都觉得,柳氏这一家子,栽了,爬不起来了。我抱着你走那道门的时候,心里发的狠,跟你爷爷的戥子一个分量,我不服。”
“这些年我嘴上不提,心里那口气,提着。楼开张那天,我提着;学堂开课那天,我提着;进祠堂那天,我还提着。”娘伸手往火堆上拢了拢,让最后一沓纸烧透,“直到方才,跟老爷子老太太说完了那些话,我把对账单塞进火里,那口气——落了。”
知夏看着娘。
“落了之后,”娘笑了笑,眼角的褶子松开来,“我这心里头,空落落又实沉沉的。空落落,是没恨头了;实沉沉,是往后的日子,全是自己的了。”
她拍打拍打裤子上的土,站起身。
“行了,该说的说完了。你爷爷奶奶听没听着,我不知道,反正我是说明白了。”娘拎起空篮子,“走,下坡。你二婶说今儿蒸槐花麦饭,让咱家去吃。那老嫂子,跟我也算是……把她那点心蒸到一块儿了。”
娘在前头下坡。知夏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坟前的纸灰已经熄了,青烟最后一缕贴着草皮散开。供品摆得齐整,酒瓶的塞子开着——娘说爷爷奶奶喝酒不爱拔塞,得敞着。
知夏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这些年,她盘摊、盘店、盘楼,一路记账、清账、销账,账本一摞一摞。可娘心里那本账,从来不在账本上——那本账记的是脸色、是闲话、是被赶出门那天的雨。这本账,今天,娘亲手把它结了。
结账的法子,就是坐下来,好好把话说明白。
“娘。”知夏追上两步。
“啊?”
“清明、七月半、十月一,往后这三个日子,我都陪您来。”
“不用回回你来。”娘在前头摆摆手,“如今楼里学堂里离不得你。我一个人来就行——这条道我熟。再说,”她回头看了知夏一眼,“如今我一个人走这条道,不怕了。从前上坟,跟做贼似的,怕碰见你二婶,怕碰见街坊。如今满县的人见了我就喊‘柳大姐’‘知夏她娘’,我这条道,走得敞亮。”
坡底下,老宅的院墙露出来了。院里传出学徒们收工的笑闹声,大伯在喊“关水缸盖”,一声一声的。
娘在坡口站住,冲院里扬声喊:“老大!今儿你家蒸麦饭,多搁点蒜!我们娘俩这就过去!”
院里大伯应了一声,紧跟着二婶的声音也出来了:“早搁上了!就等你们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