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,天热起来,楼门口的槐树荫底下,天天聚着一帮街坊。
起头是买货闲聊。聊着聊着,就有人开了口。
“知夏啊,”说话的是东巷的赵婶,她男人在砖窑上做工,“我家老赵下个月去南边出差,说是那边商场有那种的确良,不要布票,就是他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给捎两米?钱我们先付。”
“我也有个事。”旁边卖豆腐的老鲁头接上,“我闺女嫁到临县去了,我想给她捎两双胶鞋。上回你们学堂那批大码胶鞋,我们脚穿不了,可临县乡下人脚大,正是抢手货。你们要是有车往那边去,”
“还有我。”后头一个抱孩子的媳妇挤进来,“我在我娘家带了话,让我娘给我捎一双雨鞋,我娘上岁数了,进城一趟不容易,你们楼里的车要是路过我们村——”
知夏刚从三楼下来,被围在楼梯口。
“街坊们,一个一个说。”她说,“先说头一件,捎货的事。”
赵婶先说了。知夏听完,问:“南边哪个商场?要的什么色?多少钱一米?”
“这、这不清楚,就听说不要票。”
“不清楚,就没法捎。”知夏说,“这么着,您回去问清楚您家老赵,商场的名字、货的样子、价钱,问清楚了写个条子来。我让跑南边线的冯三师傅捎话,他常年在那边进货,熟。他要是捎回来,价钱按实价,我们加一分辛苦钱。捎不回来,钱原样退。”
“哎哎,好好。”赵婶一迭声应。
知夏又转向老鲁头和抱孩子的媳妇:“你们的也一样。捎货,写条子,写清楚地方、人名、东西、价钱,我们照单办事,跑一趟一分辛苦钱,东西丢了坏了,照价赔。这个钱我们收得明白,你们花得不冤。”
“那敢情好!”老鲁头拍大腿,“我还当你们嫌单子小呢。”
“单子不小。”知夏说,“一桩是小事,十桩百桩就是正经营生。各位,我借这个事说个正经的,”
她让大家往门里让让,站到柜台前头,嗓门提起来。
“打明儿起,楼里添个便民柜台,就在楼梯口这块儿。四样业务:头一样,捎货,出差路过的、跑运输的、进货的,帮街坊捎东西,写条子为凭;第二样,代购,县里买不着的,写清楚要什么,我们从南边、市里捎;第三样,代寄信、代传话,乡下亲戚多、路远的,信搁我们这儿,我们的车顺路带;第四样,物件修理的登记,家里东西坏了,登记在这儿,转给学堂,学徒修,修好了通知来取。四样业务,本钱价加一分辛苦钱,条条入账,笔笔可查。”
“修理也管?”人群里有人问,“我那口钟停了半年了!”
“管。停多久的都管。”知夏说,“修得好修不好,蔡师傅先看,看了报价,您认了才动手。”
街坊里嗡嗡议论开了。赵婶挤到前头:“知夏,那辛苦钱,怎么个收法?”
“看事。”知夏说,“捎两米布,收两分;代购一双雨鞋,收三分;捎一封信,收一分。跑一趟腿的辛苦钱,不按货价算,按腿算。”
“才这么点?”
“街坊的钱,挣的是个方便,不是个利。”知夏说,“这楼是街坊们抬起来的,如今楼里有了车、有了人手、有了南边的线,顺手的事,凭什么不办?”
第二天,便民柜台开了。
是知雪坐柜。一张桌子、一个登记本、一杆笔,孙会计连夜刻了个木牌:“便民代办”。头一天登记了十四桩:捎布的三桩、代购雨鞋的两桩、修钟三口、修椅子的两把,还有四封要往乡下捎的信。
头一桩麻烦第四天就来了。
赵婶家的事。冯三从南边回来,捎回了布,可只有一米八,南边商场那批卖完了。冯三把布和退回的两毛钱拍到柜台上:“赵家那两米,差了两分米,我说退了重捎,赵婶说‘一米八就一米八,够了’。条子上写的两米,账上得对齐,这两毛钱怎么走?”
知雪做不了主,去问知夏。知夏正在三楼盘来历专柜的货,听了直皱眉:“按两米收的辛苦钱?”
“收的两分。”
“辛苦钱照收,一分不少,跑的腿是真的。”知夏把货单放下,“布按一米八算,差的两毛退。另外在条子上补一行字:南边缺货,实到一米八,赵婶本人认可。让她按个手印。”
“这也要手印?”
“要。往后这柜台上的事,桩桩有据,出了任何岔子,翻出条子来,白纸黑字加手印,谁也说不浑。”知夏说,“娘说过的,账分得清清楚楚,人做得明明白白。”
头一个月,便民柜台记了小两百桩。修钟修椅子的活儿全转给了学堂,蔡师傅拿这个当练习,学徒们排着队等活儿上门。捎货代购的流水零零碎碎,一天几毛块把钱,月底孙会计一合算,连辛苦钱带修理的分成,竟也有五百来块进项。现钱从三万九,走到了三万九千五。
比钱热闹的是名声。老鲁头那两双胶鞋捎到临县,他闺女穿着鞋回娘家,逢人就讲:“我们县的知夏百货,管的宽,我娘想我姥姥了,都能捎话。”
赵婶的两米的确良做成了褂子,穿着满街走,见人就说:“这是南边捎的,不要票。乔家给办的。人家如今不叫百货了,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叫咱的大管家!”
这话传到楼里,豆豆在三楼听得直乐,当晚就在故事卡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:便民柜台开张一个月,捎话一百多句,捎布三十多米,修钟九口。这一页不卖,贴在柜台后头,给街坊们自己看。
街坊们还真来看。有人看了半天,指着“捎话一百多句”问知雪:“这话,也能记账?”
“能。”知雪说,“传的什么话,我们记个数,不记内容。您捎给您娘的话,就您和您娘知道。”
那人满意地走了。当天下午,便民柜台前又排起了小队,队里一半人,捎的还是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