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，城东二店的月报送到总店，孙会计看完，把知夏叫住了。
“你看看这个数。”孙会计把单子推过来，“二店这个月流水，一千九。比上月涨了三成。它那个门面，两开间，柜台挤得转不开身。我上礼拜去盘点，站柜台里头，俩人错身都得侧着走。”
“涨的原因呢？”
“两个。”孙会计扳指头，“一个是便民业务的名声传出去了，城东那片的街坊都认；一个是邻县代销点，上个月小马带的货，走得好。两边一挤，店就装不下了。”
知夏当天下午就去了城东。
到的时候正是晌午，店里果然满。小马在柜台里头，一边给人拿暖水瓶，一边还得应付捎货登记的，一个人恨不得劈成三瓣。旁边一个店员，是小马带出来的老店员，叫小郑，在二店练了一年，手脚倒还利索。
小马看见知夏进来，忙得只来得及点了个头，直到人潮下去一拨，才挤出柜台，一头的汗：“乔掌柜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看你来了。”知夏说，“顺便看看——这个店，撑不住了。”
“是。”小马也不遮掩，“我都想跟您提这事。这店面是三年前盘的，那会儿日均三四十人。如今日均一百五往上，人一多，货就摆不开，货摆不开，翻新整修的展品就上不了架。还有便民代办，城东这片比总店那片还热闹，我一个人登记、收钱、对账，晚上盘账盘到十点。”
知夏在店里转了一圈，又出门看了看左右。左边是家裁缝铺，右边是个空铺面，门板上贴着“招租”。
“右边的铺面，多大的？”
“三开间。”小马说，“原先是个山货铺，干黄了，空了半年。我打听过，房东想出手，连房带铺底，要六千。”
“贵不贵？”
“这地段，不贵。”小马老实说，“我惦记半年了，就是不敢跟您开这个口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？”
小马搓了搓手：“这店……是您一点一点盘起来的。我怕我说‘撑不住了’，您当我嫌担子沉。”
“你今天不嫌了？”
“今天不嫌了。”小马咧嘴一笑，“如今是它撑不住，不是我撑不住。乔掌柜，我实话实说，这个店要是打通扩了，城东这片，我们能吃下七成。”
知夏没当场应。她回去开了个会，孙会计算账，知雪核预算，爹看的是房产的底——那铺面的房契、房东的来路，托陈伯问了一圈，没毛病。三天后，知夏拍了板：六千盘下来，连同老门面打通，改，“知夏百货城东分号”。
扩店的事定了，人事跟着来了个大的。
“小马。”知夏在会上宣布，“分号扩完，三开间带后院，一个人管不过来了。你从今儿起，是城东分号的经理。总店这边，你礼拜六来对一次账，平常，分号的事，你说了算。”
桌上静了一下。
小马半天没说话。他从十四岁进这行，当年是在别人家柜台墙外头看活的小伙计，后来跟着楼里一步步干到二店管事。可“经理”这两个字，他听清了。
“乔掌柜，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知夏摆手，“你说‘我行吗’。我替你答：行。论看货，你眼力是我手把手盘出来的；论管人，二店这一年，两个店员没一个告你状的；论账，你每晚盘到十点，孙会计没挑出一回错。论缺的，你缺一样——胆子。经理和管事的差在哪儿？差在管事的只管眼前这摊，经理得看着明年、后年。这个胆子，从今天起，练。”
小马坐直了：“邻县那个代销点呢？那摊我一手带的。”
“交给小郑。他跟你一年，路子熟，账目我看过，做得干净。你带他三天，三天后撒手。这也是给你上的头一课，经理的头一课，是把自己那摊放得下。”
扩店忙了一个月。打通的墙、新打的柜台、从总店调的货，小马在工地上盯了二十天，人瘦了一圈。挂匾那天，挑的是礼拜六，总店这边关了半上午的门市，何叔、冯三、赖大有都来了，陈伯拄着拐到的场。
红布一揭，“知夏百货城东分号”七个字，是县里一位老先生写的。
鞭炮响过，看热闹的街坊围了半条街。小马站在新匾底下，忽然从人堆里出来，走到知夏跟前，撩起褂子下摆，就要往下跪。
知夏一把没拉住，他跪得快，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。
“起来！”知夏去拽他，“多大的人了，当着半条街！”
小马不起来，跪着把话说完：“乔掌柜，就一个头，您让我磕完。当年我在人家柜台墙外头看活，冬天站外头，手冻得拿不住笔，是您把我叫进来的。您说‘想学就进来学’。就这一句话，”他吸了下鼻子，“当年墙外看活的小子，如今也是经理了。这个头，是替当年那个冻手的傻小子磕的。”
“磕也磕了，起来吧。”知夏把人拽起来，替他掸了掸膝盖上的土，“头我受了。可我告诉你，这头不算谢账，算押账。你从今儿起是经理了，往后干砸了，这个头，你得加倍磕回来。”
“砸不了！”小马嗓门大起来，周围人都笑，“乔掌柜，分号头一个月的数，我立个军令状，流水两千，少一分，我自己扣工钱！”
一个月后，孙会计去分号对了账。
流水两千一百六。
账本摊在柜台上，孙会计一页一页翻，翻完了，从兜里摸出个信封推过去。小马打开一看，是那页账的抄件，页脚有孙会计的小字：分号首月，告捷。
“孙会计，这是——”
“规矩。”孙会计说，“总店有‘善念成环’那页，分号也立一页。往后你的大事，头一笔都记这儿。”
当天晚上，总店三楼，孙会计把三处的账合在了一起：总店、城东分号、邻县代销点。三本账摞在桌上，他翻着，忽然说：“乔掌柜，你发现没有，三处了。”
“嗯？”
“总店、分号、代销点。三年前，是车站街一个摊。”孙会计把三本账码齐，磕了磕，“如今是三处。这账，越记越厚了。”
知夏把最上头那本翻开，是分号的。头一页，孙会计抄了小马立军令状那句话，后面画了个勾。
“厚好。”知夏合上账本，“账厚，是因为路走远了。明天让知雪把三处的账页样式的统一一下——往后每处一本，月末合总，格式都不能错。”
孙会计应了，提笔在总账的账壳上添了一行小字：格局成三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