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细纲人名勾连修正:乔大仓即知明,大仓是他的本名,家里长辈都这么叫他;周巧云是他媳妇。)
八月初,知明媳妇巧云这两个月不大对劲。
先是饭量变了。往常她一顿一碗饭,如今半碗都吃不完,闻见油烟就皱眉。接着是早起犯恶心,吐了两回。头一回她没当回事,以为是夏天闹肚子;第二回是在楼里帮着理货,吐在后院,让赖大有瞧见了。
“少奶奶,”赖大有蹬着三轮进门,“您这个……要不请个大夫瞧瞧?”
“什么少奶奶,说多少回了,叫巧云。”巧云端着水漱口,“不碍事,夏天闹的。”
可柳氏知道了,不干了。
礼拜六晚上,知明两口子回家吃饭,娘做了一桌子菜。巧云刚坐下,闻见红烧肉的味儿,脸一变,捂着嘴就出去了。院子里传来干呕的声音。
娘端着菜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把菜放下,解了围裙就往外走。走到院里,巧云正扶着枣树直腰。娘也不问,上手就在她背上抚,抚了两下,忽然问:“几时开始的?”
“有一阵了,娘。”
“月事呢?”
巧云的脸红了,半天,小声说:“……两个月没来了。”
娘的手在巧云背上停住了。她扶着巧云的肩膀,把人扳过来,上上下下看了三遍,看得巧云直发毛。
“明儿,”娘的声音有点飘,“明儿一早,请大夫。我去请,县医院那个白大夫,号准。”
“娘,不至于——”
“至于!”娘的嗓门陡然上去了,把屋里吃饭的全惊动了,“这有什么不至于的!”
知明端着碗跑出来:“娘,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”娘回头瞪他,“你媳妇吐成这样你还问我怎么了!吃饭,都吃饭!明儿的事明儿说!”
娘那顿饭没吃踏实。她一会儿给巧云夹素菜,一会儿又想起什么,让巧云别站着,坐板凳,坐了板凳又说枣树底下凉,进屋去。巧云被她指挥得团团转,最后被按在炕头最软和的垫子上,手里塞了个刚烙的饼。
第二天一早,娘真把白大夫请来了。白大夫五十来岁,县医院的老中医,背着药箱进门,柳氏迎进正屋,茶都没让人喝,直接领到炕边:“白大夫,您给瞧瞧,我儿媳妇,两个月没……您瞧瞧。”
白大夫坐下,三个指头搭在巧云腕上。屋里静得很,娘站在边上一个劲儿地搓手,知明在门口探着半个身子。
搭了左腕,搭右腕。白大夫闭着眼,捻着胡须。
“白大夫,”娘忍不住了,“您倒是说话啊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白大夫睁开眼,看了看炕上坐得笔直的巧云,又看了看门口的知明,嘴角有了笑模样,“柳大姐,我先问你一句,你想要个什么?”
“什么什么?”
“孙子还是孙女,你先想要个什么?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娘的眼睛慢慢睁大了。
“有……有了?”
“有了。”白大夫收手,“脉象滑数,两个月上下,坐稳了。秋后见真章。”
娘在原地站了两秒钟。
然后她转身就往院里跑,跑出去,又跑回来,跑到炕边想看看巧云,又扭头去看白大夫,嘴张了几张,一个字没蹦出来,又一溜烟跑出去了。全家在院里听见她在枣树底下转圈,鞋底子把地磨得沙沙响,一边转一边念:“哎哟,哎哟,哎哟……”
知明追出去的时候,娘正扒着枣树,扒得树皮都响了。
“娘!”
“我要当奶奶了!”娘回过头,眼睛亮的,冲着知明,又像是冲着全家、冲着整条街喊出来的,“你听见没有!我要当奶奶了!”
喊完她又跑进屋,冲到炕边,手伸出去想摸巧云,又不敢使劲,虚虚地在巧云肩膀上碰了一下:“好孩子,好孩子,想吃酸的还是辣的?想吃什么?娘给你做!哎呀先不能吃油——白大夫,有什么忌口没有?”
白大夫被她拽着袖子问了一炕的问题,好容易脱身,临走丢下话:“头三个月稳着些,别干重活,别的该吃吃该睡睡。柳大姐,你比你儿媳妇还紧张。”
“我能不紧张吗!”娘把白大夫送到门口,转身又开始转圈,“得跟亲家送信!得……哎呀这信怎么送,让知明跑一趟?不行,得买东西!先买什么……红糖!对了先去买红糖——”
“娘,”知明在后面喊,“红糖家里还有两包!”
“那是家里的,这是要送的!”娘说到一半,自己顿住了,一拍大腿,“糊涂了,买东西用不着我,咱家就是开百货的!”
消息当天就传到了楼里。
是豆豆撒腿跑去报的信。他冲进一楼,正好是下晌最忙的时候,满楼的人,他站在楼梯口扯开嗓子:“各位!我们家里要有小孩儿了!我哥我嫂子的!我要当叔了!”
一楼“嗡”地一下。小陈手里的布扯歪了半尺,赖大有正搬着一箱货,箱子撂地上就鼓掌,孙会计从账台后面站起来,扶了扶眼镜又坐下去,翻开账本不知要记什么,笔悬了半天。
知雪从二楼下来,下来就去找知夏:“姐,这……按咱家规矩,这算什么?”
“算大事。”知夏从三楼下来,站在楼梯上,冲一楼说,“各位,今儿下半晌,总店歇业半天。账照算,工钱照发,回去的回去,想留的留——晚上后院加菜,我娘掌勺,谁不来吃谁后悔。”
满楼欢呼。何叔主动把自己那坛子存酒抱出来了。
晚上,百货后院摆了三桌。娘从家里赶过来,进了后院还是不踏实,先问菜里搁油重不重,得到答复“单独给巧云做了一份清淡的”,才坐下。坐下没三分钟又站起来,去看着给巧云盛的汤,看着她喝完了,才回自己座位。
三爷爷都被请来了,喝了半盅酒,撂下话:“乔家添丁,是族里的大事。等孩子落了地,我开祠堂,上谱!”
“三爷爷,还早着呢,秋后的事。”知夏笑。
“早什么,得早备着!”三爷爷说,“名分上的事,就得早。”
席间,大伯端着酒过来敬知明,敬完了,搓着手说:“明儿,大伯没什么好东西……回头我给娃打一张小摇篮床。学堂新进的木料,我挑最好的, 松木的不要,要榆木,榆木结实。”
“大伯,那摇篮……您会打?”
“跟陈伯学的。锉锯那天起就在心里盘算这个了。”大伯挠挠头,声音低下去,“我这一辈子,没给家里做成什么事。这回……这回让我做成一件。”
娘在后头听见了,隔着桌子说:“老大,料钱从家里走,不许你自己垫。”
“哎。”大伯应了,仰头把酒喝了。
饭吃到后来,天擦黑,后院点了灯。巧云被一群人围着,吃也吃不成个囫囵饭,娘坐她边上,谁敬酒替她挡,谁夹菜替她挑,忙得满头汗。
豆豆凑到知夏边上,小声说:“姐,你说……会是个小子还是丫头?”
“不知道。”知夏看着那边,“男孩子女孩子,都一样。”
“要是个丫头,”豆豆掰着指头,“那我就把三楼的故事卡全给她留着。要是个小子,我就教他打快板。”
“你先把手里的账结了再说。”知夏说,“三天的代销单子你还没登完。”
“登完就登完!”豆豆一溜烟跑了,跑到一半又回头喊,“姐!娃的故事卡,从今儿起记!头一张我这就写——‘乔家第四代,今儿个,有了信儿了!’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