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亲的人走了,家里忙到擦黑。
娘换窗纸换上瘾了,先换了知夏屋的,又看灶屋的也不顺眼,扯着豆豆又跑了一趟店里。豆豆回来的时候胳膊底下夹着窗纸,嘴里叼着糖——他自作主张从柜上拿的,记在了自己欠账那页。
晚饭摆上来,一桌子人,话都往一处去。
“日子得挑好。”娘给知夏碗里夹了一筷子,“我看腊月成。腊月里店里闲,家里也闲,两头都腾得出手。”
“腊月冷。”知雪说,“客人上门冻得缩脖子。”
“腊月怎么了,腊月办喜事的多了!”娘嗓门起来,“灶上烧得热热的,一进门就暖和!”
“正月也行。”大仓闷声说了半句,被娘一眼看回去,后半句咽了。
巧云坐知夏边上,慢悠悠来了一句:“我看哪个月都成。要紧的不是日子,是过日子。”
一桌子静了一下。娘的筷子停在半空,看看巧云,又看看知夏,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:“这话在理!这话比我在理!”
饭吃完,各自散去。豆豆被撵去学堂备课,知雪回店对账,大仓两口子回东屋。娘收拾完灶,路过知夏门口,探进半个脑袋:“早点睡。彩礼的事不急,日子的事也不急,天塌不下来。”
嘴上说不急,人走了以后,脚步在院里转了两圈才回屋。知夏听得见。娘在枣树底下又站了一小会儿,才进的堂屋。
知夏吹了灯。
没睡。
她在黑地里坐着,坐了有一袋烟的工夫,又把灯点上了。
灯一点,照见桌角那个木匣。
木匣里垫着蓝布,铜戥子躺在里头。戥杆乌亮,戥砣还是那个分量,一分一厘,都是准的。三爷爷的族谱上落了字,“听音辨物”,太爷爷传下来的东西。她爹用了一辈子,她接了三年。
白天的账还压在算盘底下。她把账本挪开,把木匣拉到灯底下,打开。
手指头在戥杆上摸了一遍。摸到秤毫那儿,停了。
太爷爷有句老话,是三爷爷讲给她听的。旧物行里的规矩:收一件东西,先问三遍。头一遍问它来路,第二遍问它去处,第三遍问自己,留不留。三问答齐了,再落钱。问不明白的,再便宜也不碰。
她收了三年旧货,三问问惯了。可那三问,问的都是别人的物。
今儿,头一回,轮到问自己。
她把戥子从匣里请出来,搁在桌面上。灯芯捻小了半截,屋里就一豆光,照着这一杆秤。
“嫁不嫁?”
问出口,屋里没动静。她自己先在心里过了一遍账,像收一件旧物那样过:人,贺行舟。来路,县搬运站的,开车的,手里有方向盘有手艺,两条腿站得直。去处,不图她的钱,不图她的店,字据按了手印,八百彩礼一分不多一分不少,是照着规矩来的。人品,断电那夜发电机拉得来;她夜市摆摊那两年,一辆自行车在街口来回,车链条响,回回慢,回回不停车。
她当时不知道。今儿知道了。
账面上,挑不出毛病。
可这不是账的事。她收旧货收了三年,知道账面干净的物,也有留不留两说的时候。有的东西账面再干净,拿在手里,心不动。有的东西明明磕了碰了,拿在手里,就是舍不得撒手。
她坐直了些。
“嫁不嫁?”
第二遍问出去,她没急着在心里翻账。她等着。
等那点儿动静。
收旧货的人都知道,一件东西应不应你,是有动静的。铜器听音,木器听纹,戥子听砣。她太爷爷传下来的本事,讲的就是这个——物有物的回音。心,也一样。
屋里静。灯芯偶尔爆一下,很轻。院里娘那边没了声,东屋大仓咳嗽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
她把手指搭回秤杆上,像白天验货那样,轻轻一拨。
戥砣晃起来,戥杆颤,颤出一丝极细的嗡音,稳稳的,没散。
她听着那音,听了半天。
心跳在耳朵里,一下一下。比戥子的回音响。
三年了。收过多少旧物,验过多少秤,从没有一件东西,让她心跳压过了手里的动静。
她伸手,从针线笸箩里抽出红绳来。
红绳是娘白天新扯的布头里剩下的,收拾桌的时候她随手捡的,当时没多想。这会儿拿在手里,才知道手比心快,笸箩里的红绳,她已经挑好了。
她把红绳在戥杆上缠了两道,打了个结。结打得慢,第一回松了,拆了重来。第二回紧了,又拆。第三回,不松不紧,正正好。
绳头垂下来,一截红,在灯底下亮着。
“嫁不嫁?”
第三遍问出去,她伸手把戥子端起来,平举着。红绳垂着,戥砣悬着,秤平平的,一丝不歪。
“嫁。”
她自己应的。声音不大,屋里就她一个人,说给这杆秤听的。
说完她把戥子放回匣里,红绳留在杆上没解。合上匣盖,她吹了灯。
躺下之前,她在账本空页上,白天起的那行字底下,又添了一行。摸黑写的,字歪了一点。写完她把账本合上,压回算盘底下,跟三店的月账摞在一块儿。
外头,院里又有了脚步声。轻的,是娘,起来看了一趟窗户,知夏屋里没灯了,娘的脚步顿在窗根儿下,站了一小会儿,回去了。
隔着一堵墙,娘躺在炕上翻来覆去。知夏听得见席子响。响到后半夜,隔壁冒出一句梦话似的:“……腊月就腊月……”
知夏在被窝里睁着眼。
窗户上新换的窗纸白生生的,透着一点儿月光。新纸糊得平整,一个角都没翘,娘的手艺。
她闭上眼之前,又想了一回那辆自行车。冬天的街口,链条响,一年一年地响过去。她那两年忙着收摊、数钱、盘算明天的货,从来没抬头看一眼。
后来发电机拉来了,鞋试了,话定了。他也不提那两年的事,还是陈伯替他娘说的。这样的人,账做得再平,心里那本账,是不给人看的。
红绳系上了,三问问完了。
知夏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院里就有动静。娘在堂屋那边翻柜子,翻得哗啦响,一边翻一边念叨:“缎子被面,我记得还有一匹压箱底的……蓝的还是红的……”
知夏开门出来,头发还没扎利索。
娘从堂屋探出头,手上搭着一匹缎子,见着她,也不绕弯:“知夏,红的蓝的?”
“什么红的蓝的?”
“陪嫁的缎面!”娘把缎子抖开,“我昨晚想了半宿,压箱底就剩这两匹。挑一匹给你,剩下一匹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留着,给巧云那边将来用。”
知夏看了看两匹缎子。
红的艳,蓝的沉。
“红的。”她说,“蓝的给巧云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!”娘嗓门一下子高了,抱着缎子就往屋里走,走到堂屋门口又回头,“哎,知夏,昨儿夜里我听见你屋里说话了,就一句——你是不是应下了?”
知夏扎头发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应了。”
“哎哟!”娘抱着缎子在原地转了半个圈,“我去告诉你爹!”
爹在院里劈柴,斧子刚抡起来。娘抱着缎子冲过去,附着他耳朵说了一句什么。爹的斧子落下去,柴劈成两半,滚到一边。
他把斧子往墩子上一杵,弯腰捡柴,捡了四五块,码到垛上,码得齐齐的。
码完了,直起腰,就说了两个字。
“腊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