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,斜对面那条空了半年的街面,动了工。
先是围了一圈苇席,后头叮叮当当砸了半个月。豆豆放了学就扒着苇席缝往里瞧,回来汇报:“姐!里头在搭楼梯!木头的,刷红漆!三层!”
“三层怎么了。”知雪头也不抬地对着账。
“三层就有三层的架势啊!”豆豆掰着指头,“咱这楼是三层,对门也三层,这不就顶上了?”
没人当回事。清河县这几年新开的铺子不少,开张仨月,倒下去一多半。
直到苇席拆了。
拆那天是个大晴天。门脸上的匾额揭了红布,四个鎏金大字:隆昌商号。
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省城隆昌总号·清河分号。
知夏正在三楼盘故事卡的账,小陈一路跑上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掌柜的!对门!对门挂匾了!省城来的!叫什么……隆昌!”
“看见了。”知夏站在窗前往下看。
对面三层门面,玻璃橱窗擦得锃亮,比知夏百货的还宽出两扇。门口两个穿制服的伙计,站得笔直。玻璃门上贴着大字告示,隔一条街都看得清,开业大酬宾,全场八折,为期十天。
开业那天,喇叭架起来了。
“隆昌商号,省城名号,货真价实,全场八折——您买到的每一件,都是省城直发的时新货——”
喇叭从早八点喊到晚六点。中间换了三班人,词不换。
知夏百货的客流,当天就薄了一层。第二天又薄一层。到第三天,下晌一楼数人头,往常这个点儿能有四五十人,今儿数下来,二十一个。
小陈站在布匹柜台后头,手里的尺子攥着,来回踱。春杏从酱菜柜那头过来,凑一块儿嘀咕:“八折呢,咱的酱菜不打折,人家那点儿利,八折就见底了……”
赖大有送完一趟货回来,把三轮车往院里一撂,先跑上二楼:“掌柜的!我方才从对门门口过,进去的人真不少!出来的时候手里都拎着包!大包!”
“你进去看了没有?”知夏问。
“我……”赖大有挠头,“没敢进。看那俩门童,我腿肚子先转筋了。”
“明天你进去一趟。”知夏说,“买样东西回来。别挑贵的,就买咱们店里也有的。”
“买啥?”
“暖水瓶。”
赖大有应了。下楼的时候正撞上豆豆上楼,豆豆怀里抱着一沓故事卡:“姐!对门那喇叭吵得我三楼讲课都听不清了!学堂娃问我,老师,咱家是不是要垮了?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放屁,”豆豆脖子一梗,又缩了缩,“……我说,咱家开张那年,对门还是个棺材铺。”
知夏没笑。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,站在三楼往下看。
斜对面,人流往隆昌的门里灌。那门是弹簧的,开了自己合上,合上还带一声软响。伙计见了人就鞠躬,鞠得齐整。省城的路数。
知雪上来,站在她旁边,跟着看了半天。
“姐,账我粗算了一遍。”知雪的声音是账房味儿的平,“八折,照他那个门面、那个人手、省城的货路,他一天流水起码两千起。可他一天的本钱——房租加人工加喇叭加八折让出去的利,我算下来,干赔。”
“头三个月,他就是赔着开的。”知夏说。
“赔得起?”
“省城的号子,赔三个月,当广告费。”知夏把窗子合上,“砸的是咱的客流,买的是他的名号。这买卖他做得起。”
知雪倒吸一口气: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不打折。”
“不打折?”知雪转过身,“姐,客人都往那边跑!你楼下看看去,布柜前头就站了俩人!”
“知雪,我问你三句。”知夏竖起手指头,“头一句,咱们的布,跟他的布,一件是同一件吗?”
“不是。他省城直发,花色新。”
“第二句,他八折开十天,第十一天呢?”
“……恢复原价。”
“第三句,恢复原价那天,客人凭什么再进他的门,不进咱的门?”
知雪没答上来。
知夏也没催她。转身下楼,一楼转了一圈。小陈、春杏都拿眼看她,眼神发飘。她走到柜台中间,站定,冲全楼说了一段话,声音不高:
“各位,对门八折,咱们不打折。头一条,货不降价,价是牌子,砸一回就立不起来了。第二条,从明天起,三声服务的规矩往严里做,进门有座,出门有话,一样不能少。他们省城的门是弹簧的,咱们的门是木头的,那咱们的伙计,就得比弹簧的还灵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她顿了顿,“咱们的货,一样一样过,凡是跟对门重样的,让孙会计标出来,重样的少进,错开他的货走。他卖他的时新货,咱卖咱的实在货。”
“就这三条。谁能做到,谁做不到,十天以后看客流。”
一楼静了一息,然后小陈先把手里的尺子往柜台上一拍:“能做到!”
后头赖大有跟着喊:“我明儿就去他店里买暖水瓶!探他的底!”
“买完别走。”知夏补了一句,“多站一会儿,看三样东西,看他的货怎么码的,伙计怎么应客的,账台设在哪个角上。回来一五一十说给我听。”
“哎!”赖大有胸脯挺起来了,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“掌柜的,买暖水瓶的钱……”
“记你欠账那页。”知夏说,“跟豆豆的糖记一块儿。”
豆豆在后头“哎”了一声,脖子缩了。
当天晚上,打烊以后,孙会计把总账搬到二楼,摊开,一页一页往前翻。翻到开张那年,指给知夏看:“掌柜的,你瞧这个。开张头一个月,流水四万一。对门开业这三天,咱们掉了两成客。可你注意没有,掉的是买布买暖水瓶的散客。”
“老主顾呢?”
“一个没走。”孙会计把账本掉了个头,“修锁的、捎信的、给娃买故事卡的、来学堂问课的,这三天,一个没少。便民柜台今儿反倒多了四单,都是老客带的新客。”
他把笔搁下,扶了扶眼镜。
“喇叭能喊来人,喊不来回头客。”
知夏合上账本,抱在怀里,往楼下走。走到一楼,对门的喇叭还在响,隔着一条街,闷闷地传进来,八折两个字听得最真。
她把账本搁到总账台上,拿镇纸压好。
窗户外头,对门的霓虹灯牌子亮着,红红的一团。知夏把窗户挨个儿闩上,闩到最后一个,回头对留班的两个伙计说:
“灯照常关,锁照常落。明天,开门比他们早半个钟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