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昌的八折,开了十天没停。
第十一天,喇叭换了词:“酬宾延长,全场七五折,”
又过五天,“部分商品七折”。
到八月底,对门的红纸上干脆写明白了:暖水瓶、搪瓷盆、肥皂、火柴、的确良布,五大类,一律七折。
知夏百货的客流,肉眼可见地薄下去。下晌一楼数人头,二十一个变成十六个,十六个变成十三个。布柜最惨,有一天从早到晚,扯出去的布不到三丈。
后晌打烊,店员们没走,聚在账台跟前。
小陈先开的口,嗓门压着,可压不住:“掌柜的,布再不打折,柜台上要落灰了。人家七折!七折啊!一样的的确良,人家一块五一尺,咱两块!客人又不是傻子,谁不过马路?”
“过呗。”春杏小声接了一句,又赶紧补上,“我不是向着对门啊,我是说,客人的脚,长在人家腿上。”
“要不……咱也七折?”小陈说,“赔一点儿,先把客人拉回来!”
“赔一点儿?”知雪从账本里抬起头,“你算过没有,咱们的布进价一块七,七折卖,一尺倒贴两毛五。一个月咱们走多少尺布?两千尺!那就是五百块!干扔!”
“那怎么办,眼看着?”
“降价不行。”知雪把笔一撂,“我算过了,跟价就是往坑里跳。可要不跟——”她话说到一半,卡住了,扭头看知夏。
知夏没说话,在翻孙会计摊开的一沓纸。
孙会计戴着眼镜,一页一页往桌面上排。排完了,敲了敲最上头那张。
“各位,都在,我正好把这笔账当众算了。”孙会计的腔调还是平的,一板一眼,“这是隆昌这半个月的流水估算。房租,他那门面,我打听过了,月租四百,签的三年约。人工,伙计加账房加经理,十七八口人,月工钱少说六百。喇叭、霓虹灯、水电杂项,加一块儿,一个月的本钱,一千二三。”
“他半个月的流水呢?”小陈问。
“我蹲了三个下晌,出门的人我挨个数包。照包估货,一天流水一千五六,看着红火。”孙会计顿了顿,“七折卖的。七折卖一千五,原价就是两千一的货。两千一的货,进价按七成算,一千五。他一天流水一千五,毛利——零。”
账台前静了一息。
“零?”赖大有没听明白,“那他开张图啥?”
“图的就是你这句话里的‘开张’俩字。”孙会计把眼镜摘下来,拿布擦,“人家省城的号,头半年就没打算在清河县赚钱。赔的钱,是买路钱,买一条‘清河人都知道隆昌便宜’的路。等这条路上的本地铺子,一家一家跟价跟到吐血、关门的关门,他再回原价。到那时候,满县就他一家,价他说了算。”
他把眼镜戴回去。
“你们吵着要跟价。跟价,就是他伸过来的这个坑,咱们自己往里跳。咱们的家底是三万九千五,人家省城总号的家底,是咱们后头加个零都打不住。比赔钱,比不过的。”
屋里静了半天。
豆豆从三楼溜下来,扒在人堆外头听了个尾巴,忍不住插话:“那咱就干挨着不还手?挨到啥时候是个头啊?”
知夏这才合上手里的纸。
“还手。但不还价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账台中间。全楼的眼睛都聚过来了。
“孙会计把坑讲明白了,我不重复。我说咱们的打法,三条。”她伸手指头。
“头一条,价,一分不动。从今儿起到年底,谁私自给客人抹一分钱,按店里规矩办。价是咱们的秤,秤不能跟着别人的喇叭晃。”
“第二条,从明天起,加两样对门没有的东西。”她看向小陈,“头一样,质保。凡是咱店卖的暖水瓶、搪瓷盆、布匹、鞋,一年之内坏了,凭小票,换。暖水瓶不保温的,换;搪瓷盆掉了瓷的,换;布洗了一次就抽丝的,换。这四行字,写出来,挂一楼每一个柜台前头。”
小陈愣了一下:“掌柜的,万一来换的多了……”
“能换的货,就是不能进的货。”知夏说,“换一回,咱们就知道哪个厂家的货该停了。这钱不白花,是替咱们自己验货。”
“第二样呢?”春杏问。
“送货。”知夏看向赖大有,“满五块钱的货,县城里,送到家。腿脚不便的老人,不设门槛,买一包火柴也送。赖大有,你一个人跑不过来,把栓子叫上,后晌学堂下学了,他跟你跑两趟,给他记工钱。”
赖大有腰一下子直了:“我跑!我这腰,现在就是干这个的!”
“第三条。”知夏的手指头收回来,“老客回访。便民柜台那边,知雪管着,把三年来的老主顾,捎过信的、修过东西的、常来扯布的,能想起来的都记下来,逢集的日子,一人一张条子,写着‘乔知夏谢您三年照顾,货价不动,本店常在’。不打电话,不打喇叭,就一张条子,让赖大有送货的时候捎过去。”
“就……一张条子?”小陈有点泄气。
“条子上没写打折。”知夏说,“写的是‘本店常在’。他卖便宜,咱们卖踏实。客人贪便宜过一趟马路,心里要踏实的时候,还得回来。”
她停了停,扫了一圈。
“还有一句,说给各位自己听。对门的伙计,工钱是死的,干好干坏一个样。咱们的工钱,月底按柜台的流水算浮钱。这三个月流水要是掉了,浮钱一起掉,我不瞒你们。可要是三个月以后客人回来了,浮钱翻着倍地涨,我也不含糊。咱们跟对门拼的,不是谁赔得起,是谁熬得起、谁把客人当人。这三条,能做到的,明天开始做。做不到的,现在说。”
没人说话。
小陈第一个把手里的尺子拍了下柜台:“我做!质保的牌子,我今儿晚上就写!”
“我明儿一早就跑老客!”赖大有抢着说,“条子先给我五十张!”
“栓子的工钱……”知雪在账台后头补了一句,账房味的,“得提前落账,一个月给他多少,先定数。”
“一个月六块,跑得多,年底另算红。”知夏说,“孙会计,记上。”
“记上了。”孙会计笔走得很稳,末了在页脚添了行小字。豆豆凑过去看,念出声:“‘价是秤,秤不动,人心才能准’……孙叔,你这页脚的字,比账还值钱。”
“少贫。”孙会计把账本合上,“去把你三楼的故事卡也理一理,明儿起,一楼挂质保牌,三楼你照常讲课。对门的喇叭喊他的价,你的快板打你的书,看谁先把人喊进来。”
豆豆脖子一梗,转身就往楼上跑,跑到楼梯拐角,回头冲一楼喊了一嗓子:“明儿我把快板多备三套!专挑对门喇叭歇气的空当开讲!”
人都散了,各归各位。
知夏站在账台前,把孙会计那沓估算纸摞齐,收进抽屉。收完,她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。
对门的霓虹灯还红着,隔着街照过来,把门槛前头染红了一溜。门里头晚班伙计在码货,玻璃门开了合,合了开。
知雪走过来,站她边上,低声:“姐,三个月,真能熬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知夏说,“可三万九千五的家底,一个月五百地赔,赔得起七十几个月。他一个月一千二三地赔,赔的是总号的耐心。总号的耐心,可比钱薄。”
她说完,把街门的闩落了。
“明早,还是早半个钟头开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