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,质保牌挂出去半个月,客流回来了一成,不多。
老客回访的条子,赖大有捎出去三百多张。有条子换回来生意的,南街刘奶奶,捎信那三年的主顾,拄着拐专门来扯了六尺布,进门先把条子拍柜台上:“知夏写的东西,我信。”
可散客还是薄。对门的七折接着奏效,喇叭一天不歇。
这天晌午,知夏把楼里的骨干都叫到二楼账房,孙会计、知雪、小陈、豆豆,还有学堂的两个师傅,蔡师傅和耿师傅。
她把一张写好的纸摊在桌上。
“新招。”她说,“以旧换新。”
屋里人都凑过来。
“规矩三句。”知夏说,“头一句,家里有旧家具、旧家电的,暖水瓶、搪瓷盆、旧座钟、旧凳子旧箱子,不管多旧,拿到咱店,折价抵新货。抵多少,师傅当场估,估多少算多少,不还价。第二句,折价最多抵新货价的一半,剩下那一半,照原价付现。第三句,收进来的旧物,能翻新的翻新,翻新好了上架再卖,卖二手的价。”
小陈先皱眉:“掌柜的,这……收一堆破烂回来干啥?”
“破烂?”蔡师傅在边上不乐意了,“我那十二个学徒,天天练手练什么?就练这个。旧椅子换条腿、旧座钟洗油泥,翻出来不比新的差。”
“就是人手。”耿师傅接话,慢腾腾的,“翻新要工夫,一杆一件地磨。”
“所以要流水线。”知夏说,“估价的专估价,拆洗的专拆洗,修的专修,上架上漆的上漆。蔡师傅领估价,耿师傅领修理,学徒们按工序分。三楼后头那间空库房腾出来,当翻新的场子。”
豆豆眼睛亮了:“姐!那翻新出来的货,卖的时候我能不能给编故事?‘这把椅子,杨木的,某村某人家用过十年’,”
“编真的,不许编假的。”知夏说,“是哪儿来的,就写哪儿来的。”
孙会计一直没说话,手指头在纸上点。这会儿他开口了:“掌柜的,我先泼个冷水。这账有三个风险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头一个,折价估高了,咱们赔。估低了,客人骂,比不收还坏名声。这估价的尺,得有准头。第二个,翻新的料钱工钱,摊进去,二手价卖,能不能持平?不平就是白忙。第三个,”
“第三个是钱压货上。”知雪替他说完,“收进来的是真金白银抵出去的,卖出去要等日子。现金转得慢。”
“三个都对。”知夏说,“所以估价这关,蔡师傅,你估,孙会计旁边监,每一笔折价当场落账,日结。翻新的本钱,我给你们掐着,一件货翻下来,料钱加工钱超过折价的一半,那这路货就停收。现金,”她顿了一下,“三万九千五的家底,我留三万五的底不动,能往这上头压的,四千五。压满了就停一停,卖一轮回回血再收。四千五压进去出不来,我认赔,认完再想辙。”
孙会计把眼镜往上推了推:“这条好。有底的仗,才打得长。”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知雪合上本,“明儿就贴告示?”
“贴。”知夏说,“告示我来写。豆豆,你拿快板编一段,就一句话往透里打,‘旧物进门就抵钱,知夏百货不差言’。明儿一早,对门喇叭一响,你就在咱门口开打。”
“得嘞!”豆豆蹦起来就往三楼跑。
告示是当天贴出去的。红纸黑字,就三行,头一行最大:**以旧换新,旧物抵钱**。
头三天,动静不大。
有人进门问,问完掂量掂量走了,怕是骗局。第四天,后街的赵婶抱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进来,试探着往柜台上一放:“这个……能抵?”
蔡师傅拿起来转了一圈:“盆是老的,搪瓷掉了三块,底还厚。抵两毛。”
“两毛?!”赵婶眼睛睁圆了,“这盆我家用了八年!”
“用了八年还值两毛,是它本事。”蔡师傅说,“你要换新的,新盆七毛五,抵两毛,你再掏五毛五。”
赵婶掰指头算了算,一拍大腿:“对门七折也得五毛二!这儿五毛五,还把我这破盆收走,行!换!”
头一单成了。
赵婶拎着新盆出门,在门口碰上两个街坊,站住就讲:“真的抵!两毛!我那盆豁成那样都给两毛!”
当天下午,旧物开始进门。一个旧暖水瓶,一把三条腿晃悠的椅子,一口掉了耳朵的铁锅。
到第七天,拦不住了。
逢集那天,知夏百货门口排起了队。排队的不是空手的,抱盆的、扛凳子的、抬旧木箱的,还有个老头推着独轮车,车上捆着一座不走的座钟。
隆昌门口,喇叭照响,七折照喊。可街上的人流拐了弯,提着旧物的人,直奔知夏百货。
小陈在布柜那儿看得直咂嘴:“怪了。七折都拉不动的人,一个破盆两毛钱就拉过来了?”
“不是两毛的事。”孙会计在账台后头落账,头也不抬,“是他家的破盆,在别处是扔货,在这儿是钱。扔货变钱,人心里头舒坦。这舒坦,七折买不来。”
翻新场子全开起来了。三楼后头那间库房,蔡师傅坐门口一张八仙桌估价,耿师傅带着六个学徒拆洗修理,栓子专管跑腿递料,板车后晌一趟一趟往里拉。
第九天,翻新货头一回上架。
一把翻新的杨木椅子,换了后腿,重新上的漆,标签上写着:杨木椅,东关村王家用过十年,换腿翻新,价两块八。边上豆豆手写一张故事卡,画着笑脸:“这把椅子坐过王家三代人,腿不好使了,我们给它治好了。”
新椅子什么价?五块往上。
当天上架十一件,卖出去九件。
第十天,上架的更多,连赵婶那个豁口搪瓷盆都翻出来了,补了瓷,磨了边,摆上货架,标签:搪瓷盆,后街赵家用过八年,补瓷翻新,价三毛。
知雪在账台后头核这一轮的账,核完把本子端给知夏。数她报得很平:
“头十天,收旧物一百一十七件,折价抵出去的,一共三百二十一块四。收旧物抵扣带动的现金流,四千零六块六。翻新上架三十九件,卖出三十一件,回款七十八块五。料钱工钱还没扣利索,蔡师傅估完了再落。现钱这十天,净增,一千上下。”
孙会计接过去又过一遍,笔落下去:“启一九月十一日,以旧换新头一轮十日小结:收旧一百一十七件,折价三百二十一块四,翻新上架三十九件,售三十一件,回款七十八块五,现钱净增一千块整。记的是理,不是数。”
“现钱多少了?”豆豆扒着账台问。
“四万零五百。”孙会计扶了扶眼镜,“这一页我落得踏实。”
知夏没多说什么,只往下交代了三件事:第二轮收旧,把折价的尺往外放一放,专收好翻新的木器和铜器,烂到底的少收;第二,给赵婶那样的头一批客人捎话,翻新出来的货他们有优先买的份;第三,让赖大有送一趟货的时候,绕到对门后街看一眼,隆昌这几天进了几车货。
赖大有傍晚回来汇报:“对门三天没进新货了。后头库房门关着。门口那个喇叭,今儿下晌,歇了两回。”
“歇了两回?”
“歇了两回。”赖大有说,“喇叭一歇,伙计出来看咱这边排队,看了半天,回去了。”
知夏站在二楼窗前往下看。
天擦黑,门口收旧的柜台上,蔡师傅正收工,把没估完的三件旧物码到桌底下,码齐了。外头最后一个客人,抱着个旧暖水瓶还没走,跟门口值班的春杏打听明儿几点开门。
春杏答她:“比对门早半个钟头,五十年不变。”
那客人“哎”了一声,抱着暖水瓶,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看橱窗里新挂的那行字。
旧物进门就抵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