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末,隆昌的“长期让利”撑到头了。
先出事的是暖水瓶。
东关的刘会计,图便宜,在隆昌买了俩暖水瓶,七折,一个省了八毛。用了不到一个月,一瓶不保温了,一瓶瓶胆晃荡响。他拎着俩瓶找回去。
退货的柜台说:减价商品,概不退换。
“你门口喇叭喊的时候可没说这个!”
“喇叭是喇叭,章程是章程。”柜台后头的伙计把章程指给他看,玻璃门边上贴着一张小字,“售出商品非质量问题不退,质量问题需寄回省城总号检测,检测期四至六周。”
“一个暖水瓶瓶胆的事,寄省城?六周?我喝水等六周?”
“章程这么写的。”
刘会计吵了半个钟头,吵出半个店的人围看。末了拎着俩哑瓶走了,走到门口撂下一句:“八毛钱,买了个明白。”
这话当天就传遍了东关。
第二天,西街的王裁缝上门了。他在隆昌扯的的确良,七折,拿回来下水一过,缩了两寸半。找回去,柜台说:面料缩水属正常范围。王裁缝说正常范围是一寸,两寸半叫次品。伙计说:省城直发的货,不会有次品。
“不会有次品?”王裁缝火了,“我裁了三十年衣裳,布缩水我一把摸出来!”
吵到最后,门童把他请出去了。
第三件是个搪瓷盆,第四件是块手表,表走时不准,一天慢两分钟,检测要寄省城。第五件……
一礼拜之内,街面上炸了锅。逢集的日子,隆昌门口常见拎着东西吵架的人。吵归吵,章程贴在玻璃上,白纸黑字,谁也吵不过一张纸。
这些人吵完,过马路。
后街的周木匠,隆昌买的锯条,用三天崩了齿,退不成。他拎着锯条进了知夏百货,没买货,先在门口那块质保牌前头站了半天。站完了进店,到柜台前把锯条往上一放。
“知夏,我不买你家的货,我就问一句。”周木匠嗓门大,一楼都听得见,“你这块牌子上写的,‘坏了就换’,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知夏正好在一楼,走过来,“凭小票,一年之内,换了为止。”
“我在对门买的锯条,崩了齿,对门不认。”周木匠敲着柜台,“我要是在你这儿买的,你也认?”
“认。”
“凭啥?你也是开门做买卖的,赔钱的买卖你做?”
“三条。”知夏说,“头一条,我进的货,厂家我先验过,崩齿的锯条,那个厂家的货我早停了,你这事儿出不到我身上。第二,真出在我身上,换一把,我赔一把的钱,可我知道了哪个厂家的货该停,这钱是我买消息的钱,不亏。第三条,”
她顿了顿。
“第三条,你今儿拎着崩齿的锯条进我这个门,问的是这一句。明儿你徒弟要买锯条,你让他进哪个门?”
周木匠捏着锯条,半天没说话。末了一拍柜台:“就冲你这三句话,锯条我今儿就在你这儿买两把!贵就贵!”
“不贵。”知夏说,“跟你对门买的一个价,我从来没抬过价。”
“一个价你敢保一年,他不敢保一天!”周木匠掏钱了,“两把!”
这样的客,一礼拜进来了几十拨。有拎着隆昌的货来“验货”的,有专门来看质保牌的,有进来问“你们这儿买的暖水瓶真给换吗”的。问完就买。买完出门就替他们传话。
孙会计的账落得最实。月底盘账,他报给知夏:
“九月下半月,流水比上半月翻了一倍还多。光是对门那边转过来的客,落小票的时候我数过,一百四十几单。咱们的质保换货,整月换出去六件,赔进去十一块二。十一块二,买回来一百四十个回头客,”
他把笔搁下。
“这买卖,做得出手。”
隆昌那边,动静一天比一天小。
喇叭先是改了时段,一天只响三个钟头。后来词也短了,就剩一句“本店让利,欢迎选购”。到九月底,喇叭干脆哑了。
门童撤了两个。霓虹灯的牌子,晚半钟头才亮,早半钟头就灭,十有八九是心疼电费。
十月初一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后晌最忙的时辰,知夏百货一楼排队排到门口,质保换货的、以旧换新的、扯布买盆的,人声嗡嗡的。三楼豆豆的快板噼里啪啦响,讲到热闹处,一楼的客人都仰头听。
对门,冷清。
关经理站在隆昌二楼的窗前,隔着街,往这边看。
赖大有送完货回来,从后门上二楼,凑到知夏边上,压着嗓门:“掌柜的,我方才过对门,瞅见那个关经理了,站他们二楼窗户那儿,冲咱这边看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。一动不动。”
“看吧。”知夏在落账,头没抬,“他现在看咱们,跟咱们头年看他家喇叭,一个看法。”
“啥看法?”
“看不明白,怎么就成这样了。”知夏落完一笔,搁笔,“他到现在还以为,输在价钱上。”
“不是价钱?”
“价钱他赢了。”知夏说,“俩月七折,他的价,满县最低。可价钱赢的是耳朵,售后赢的是腿。客人头一回听喇叭的,第二回看牌子的,第三回,就认人了。他省城带来的章程,管得住伙计,管不住街面上的人心。”
她合上账,站起来,走到二楼窗前。
对面,隆昌三层的门脸还开着,玻璃还是亮的,可门里伙计比客人多。关经理还站在他们二楼窗前,隔一条街,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。
隔着街,谁也没点头,谁也没摆手。
看了有两三息,关经理先转过身,回楼里去了。
当天傍晚打烊,门上的客走干净了,小陈在关最后一排窗,一边关一边哼哼小曲。知雪在账台日结,豆豆从三楼下来,胳膊底下夹着一沓子写好的故事卡。
“姐!”豆豆把卡往柜台上一撂,“今儿有个娃,在他妈换货的时候,蹲咱三楼听了我一晌午的课!他妈拽都拽不走!他妈扯布,他听书,娘俩儿各干各的,都不耽误!”
“卡登了?”
“登了!”豆豆指着最上头一张,“这张写的就是这个,‘九月末,客似云来,对门的喇叭不响了’。”卡角上照例画了个笑脸。
知雪从账本里抬头,撇了撇嘴:“客似云来,你词儿倒是从三楼学到不少。明儿该你值早班擦柜台,卡再好看,柜台落灰还是落灰。”
“我这就擦我这就擦,”
外头,天擦黑了。街对面,隆昌的霓虹灯没亮。
知夏把最后一扇窗闩好,回身看了一眼满楼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,跟还在撅着屁股擦柜台的豆豆说了一句:
“明早,还是早半个钟头开门。对门开不开,咱们照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