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六,关经理又上门了。
这回不是空手。两个伙计抬着两箱货跟在后头,一箱省城的糕点,一箱罐头。他自己穿的还是那件呢子褂子,可领口没头回那么板正了。
知夏还是二楼账房见的他。这回孙会计没走,坐在账台后头,账摊着,笔搁着。
“乔掌柜。”关经理坐下,头一句话就把话放平了,“上回我登门,是递梯子的话,这回,是求和的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省城总号来了信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一封信,搁在桌上,没推过来,“三个意思。头一个,清河分号头三个月,亏了两千三。第二个,准了我们撤的章程。第三个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准撤,但撤得不体面,省城的牌子砸在县里,比亏两千三贵。所以这趟,让我跟乔掌柜谈一个‘体面’。”
“你要的体面,上回我提过一嘴。”知夏说,“货错开走,你卖时新,我卖翻新和实在货。”
“那是买卖上的。这回想谈得更周全些。”关经理手指头在桌上点了两下,“我拟了个章程,乔掌柜过目。”
知夏接过来看。
章程五条,钢笔字写得很规整:
一、东街(隆昌所在)与新开北街一带,时新百货,隆昌为主;南街、西街及老城根一带,知夏百货为主。各家主推各家的货,不相互压价倾销。
二、两店同类商品,价不互跟。隆昌不打折促销,知夏百货亦不降价应战。比货,不比嘴。
三、隆昌在知夏百货代销其省城时新货的一角,知夏百货的翻新货,交隆昌门面代售一角。各家按账月结,价各叫各的。
四、重大节令(春节、中秋),两店同价不杀价,各凭本事招客。
五、以上各条,两家口头为凭,不立字据,谁先砸了规矩,满县同行共讨之。
第五条那行字底下,他自己画了道横线。
知夏看完,把纸放平。
“关经理,这章程,我应四条半。”
“哪半条?”
“第三条。”知夏说,“代销可以,但翻新货交你门面代售,规矩得加一样,翻新货的折价、成色、来路,标签上一条不许抹。我的货带着来路走,走到哪个门里,来路都得在。”
“这是自然,省得砸我们自己的牌子。”
“另半个不对,在第五条。”知夏把纸推回去,“‘谁砸规矩,天诛地灭’,这词太重,纸上的东西,落这么重的词,反而压不住。改成‘谁砸牌子,街坊共见’。天诛地灭管不着一杆秤,街坊的眼睛管得着。”
关经理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掏出钢笔,把“天诛地灭”划了,照她的话改了。改完,自己念了一遍:“谁砸牌子,街坊共见。……乔掌柜,改得好。天诛地灭是吓唬人,街坊共见,是管住人。”
“还有一条要添的。”知夏说,“你的货在我店里代销,我的翻新货在你店里代售,月结的时候,账各落各的,可对账得对两回,我这边孙会计对,你那边账房对,两边的账对上了,才算结。账对不上的月份,货就停一个月,查清楚再走。”
孙会计在账台后头接了话,头也没抬:“关经理,这一条是我们店的规矩,三店都这么走,不是信不过贵号,是信纸不信人。纸对上了,人才长久。”
关经理回头看了一眼孙会计,笑了一下:“孙先生,上回双倍没挖动您,这回见着真人了。账对两回,应了。”
条款谈定,没立字据,口头为凭。谈完正事,关经理话多了几句。
“乔掌柜,我关某人跑码头二十年,头一回在县里栽这么大一个跟头。”他说得很直,“回去我总结了一条,我们在省城做的,是‘货到人’,货好、价狠、门面亮,人就来了。到了县里才知道,县里的买卖是‘人到货’——街坊认人不认货,认秤不认牌。你的质保、以旧换新、送货上门,件件是往人身上做的。这一课,两千三买回来的,不贵。”
“关经理能这么算账,来年还做得回来。”知夏说。
“这话我爱听。”关经理站起来,伸出手,“东街归我,南街归你,比货不比嘴。往后是邻居了。”
知夏也站起来,伸手。
两只手握在一处。楼下传来豆豆打快板的声音,噼里啪啦,讲到“旧物进门就抵钱”那句,一楼的客人跟着叫好。
关经理在楼梯口站了站,听着那快板,回头说了句:“省城来的班子,学不会这个。”
说完下楼走了。两箱糕点罐头留在了账房。孙会计起身收好,登记造册,登记到一半喊豆豆:“三楼的!点心拿两块去学堂,给上课的娃分分——记账上,‘隆昌赠,转学堂’!”
“哎!”豆豆的快板声停了,人从楼梯上窜下来,抓了点心又窜回去。
送走人,知雪从里间出来,看着那两箱东西撇嘴:“姐,就这么握手了?他前俩月还七折砸咱们,挖咱们账房,”
“买卖的事,翻篇要快。”知夏坐回账台,“记仇的掌柜,账做不长。他记他的教训,咱们记咱们的——这一仗记两条:一条,价是秤,不能跟人晃;一条,售后是腿,得自己走。他交的学费两千三,咱们这两条,是白捡的。”
“那你今儿为什么还要给他留着代销的角?给他个角,就是给他留条腿。”
“对门的门关死了,这条街就剩咱一家。”知夏翻开账本,落新账,“一条街的买卖,一家做,做不大。两家的街,客人有比头,货有比头,秤也有比头,街面才活。他卖他的时新,我卖我的翻新,客人两头走,走成习惯了,这条街就是清河县买东西的地方。到那时候,不是他赢我,也不是我赢他,”
她落完一笔,搁笔。
“是这条街赢了。”
十月底,代销角开张了。隆昌门面里,靠东墙摆了一排翻新货,杨木椅、补瓷的搪瓷盆、修好的座钟,标签上“东关村王家用过十年”一行字照旧。知夏百货一楼,也多了省城时新货的一角,花布的花色,是县里人没见过的。
头一个月月结,孙会计和对门的账房对了账,两回都对上了。隆昌那边的代售款,四百二十一块八,一分不差地送了过来。
送钱来的伙计临走撂了句话,说是关经理让捎的:“关经理说,下个月,省城要进一批的确良新花色,东街先看货,看完给南街留着一份。”
孙会计把钱落进账里,落完,在页脚添了行小字:
“对手成了邻居,账各落各的,街成了一条。”
写完他合上账本,端起茶碗。这回的茶是热的,他咂了一口,咂了两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