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,贺行舟把知夏约到了货运站。
不是头一回来。断电那夜发电机的事以后,知夏来过两回,都是路过捎东西。这回不一样,贺行舟捎话的时候多说了半句:“带孙先生。”
孙会计也来了。三个人进了货运站后头那间小平房,贺行舟的宿舍。屋里收拾得利索,被褥方方正正,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边上压着一沓纸。
贺行舟把那沓纸抽出来,铺开,摊在桌面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知夏问。
“章程。”
孙会计凑过去念封面:**行舟货运公司章程(草稿)**。
念完,屋里静了一息。
货运站里的车是公家的,贺行舟是开车的,一个月工资四十七块五,铁饭碗。知夏知道他这身份,也一直没多问过。
“你想单干?”孙会计问。
“想。”贺行舟拉过凳子坐下,指了指章程,“看。”
知夏从头看。
章程写得密,钢笔字,一笔一划。头一页是章程正文,十二条。第二条写着:公司暂购车两辆,解放牌,二手,跑清河至省城专线,三日一往返。第四条:兼营县内短途,与知夏百货三店订运输契约,按趟计费。第七条:司机两名,装卸两名,账房一名,暂由乔知夏百货孙会计兼,薪另计。
知夏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不是章程,是一页账,他自己算的:
购车两辆,二手解放,一辆三千六,两辆七千二。牌照税费杂项,估八百。周转金两千。合计,一万。
底下一行小字:本人存款,四千一。缺五千九。
知夏把章程合上,没说话,先看了贺行舟一眼。
贺行舟坐得笔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跟提亲那天一个坐法。等着。
孙会计先开的口:“铁生,我问你几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货运站是铁饭碗,你端着它,一个月四十七块五,旱涝保收。单干,头一年能不能挣出来,谁也说不准。你想过没有?”
“想过。”贺行舟说,“端着碗,吃不饱。”
“吃不饱?”孙会计有点意外,“你一个人,没家没口,四十七块五,怎么就吃不饱?”
贺行舟沉默了一下,难得地说了一句长话。
“车队二十一辆车,排班论资历。我资历浅,好活儿轮不上,跑的全是县内短途。跑三年,手艺练出来了,路跑熟了,人还在原地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想在原地。”
孙会计不吭声了,转头看知夏。
知夏把章程又翻开,翻到第四条,指了指:“这条,跟我家的车马费怎么算,你想过没有?”
“想过。”贺行舟说,“现价每趟八块,我收七块。三店一个月的货,四十趟上下,你家一个月省四十块。我的车,装你家的货先走。”
“县城里跑运输的还有三家。”知夏说,“你收七块,砸了他们的价,跟对门七折一个路数。这个当口,你要这么干?”
贺行舟愣了一下。
头一回,章程上的字被人问住了。他想了半天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敲得很慢。
“……改。”他说,“一率同价,八块。我家争的不是价。”
“争什么?”
“准。”他说,“逢八冯三送山货,回回高秤,来一回深一分,靠的是准。车也一样。说好三日一往返,就是三日。货说好哪天到,就哪天到。雨雪天误了,误一趟赔一趟。”
孙会计在边上把这几句记下来了,记完自己念了一遍:“同价,准时,误一趟赔一趟——铁生,这三句比你那十二条章程顶用。”
“那十二条不用了?”
“用。”知夏说,“十二条管公司,这三句管命。”
她合上章程,从第一条重新捋。捋到第七条,停了。
“账房的事,你写了让孙会计兼。这一条改。”她看向孙会计,“孙叔的意思?”
“我兼可以。”孙会计说,“可铁生,我丑话说前头,我账房的规矩在你这儿一样使。你的车、油、修、人,一笔一笔落账,月结对账,对不上停运查账。咱家的店这么走,你的公司也得这么走。你应了,我兼。不应,另请人。”
“应。”贺行舟说。
“那就剩最要紧的一件事了。”知夏把章程翻回最后一页,指着那行小字,“缺五千九。”
屋里静了。
贺行舟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:“知夏,我不图你借。这章程给你看,是,”
“先听我说完。”知夏打断他,“钱的事,两条路。头一条,借。我借你五千九,立字据,按银行的利息算,两年还清。你开你的公司,我收我的利息,两家的账分得清清楚楚,人做得明明白白。第二条,不入股,不合伙,你的是你的,我的是我的——你章程里没写合伙,我想了半天,这是你写对的地方。你跟对门关经理学不着,这道理你自己琢磨出来的,琢磨得对。”
贺行舟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夫妻是夫妻,买卖是买卖。”知夏说,“账混在一处,早晚吵架。我的店,你的公司,各立各的户头,各落各的账。你赔了,家里饭照吃;你挣了,是你自己的本事。这一条,比五千九要紧。”
屋里静了半天。
贺行舟低下头,把章程翻回第一条,在第一条前头添了一行字。写得很慢:**本公司与乔知夏百货,账目分立,各自核算。**
写完他把笔搁下,抬头。
“借。”他说,“字据今儿立。”
孙会计当场就着这小屋的桌子拟了字据:今借到乔知夏名下人民币五千九百元整,月息按信用社牌价计,两年还清,本息合计另算。贺行舟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知夏签字,孙会计做中,也签了。
“钱明儿一早从店里出。”知雪那边还没过账,知夏交代孙会计,“孙叔落账的时候,另起一页,户头写‘贺行舟借款’,别跟店里的流水混着记。”
“晓得。”孙会计把字据折好,“我收着,一式两份。”
事情谈完,天擦黑了。贺行舟送两人出门,送到货运站大门口。门口停着一排公家的车,他那一辆在最后头,他每天擦,擦得比头一辆还亮。
知夏临上车前,回头问了一句:“车看好了?哪两辆?”
“看好了。”贺行舟说,“省城跑报废的一对,底盘好。发动机我自己修。”
“修车你会?”
“会。学的头一年,跟的是修理班。”
他说完这句,站了一会儿,又难得地多说了一句:“车修好那天,头一趟,拉你家的货。三店的年货,我包了,不收钱,”
“收。”知夏说,“照八块一趟,一趟不能少。你自己的规矩,头一趟自己破,往后还立不立?”
贺行舟看着她,看了两息。
“……收。”他说。
“这才对。”
三轮车出了货运站,孙会计坐在后头,怀里抱着字据。车走出一段,他忽然开口:“掌柜的,五千九,两年,就不怕他赔了?”
“不怕。”知夏蹬着车,“他这人,我看了三年。他自己那四千一,是三年攒的。攒钱的人开公司,赔不了大跟头,肉疼自己的钱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孙会计在后头笑了一声:“账上这是笔往外放的钱,我这页脚,得琢磨琢磨写什么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,‘放出去的是钱,立起来的是人’。”
三轮车吱吱呀呀进了县城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