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,钱过了账。
孙会计新起一页,户头“贺行舟借款”,支五千九百元整,月息按信用社牌价三分六厘计,两年还清。落完账,现钱那一栏,他改成了三万四千六。
“掌柜的,往后这页我月月对。”孙会计把笔搁下,“他哪个月还利息,我记哪个月。这人还账的准头,比信用社的钟还准,我信得过。可账不 信人,只认纸。”
车是十一月初提回来的。
两辆二手解放,从省城开回来那天,半条街去看。车旧,漆掉了大半,可底盘周正,发动机的声音听着利索,懂行的人咂嘴:“这车,淘着了。”
修理那半个月,贺行舟几乎住在了货运站后头那间小屋。白天照常跑车,下了班就钻车底下。大仓跟着搭手,大仓本来就是开车的,两下里一合计,索性入了伙,白天照旧跑百货的活儿,队里挂个司机名。
“知明,你两头跑,工钱怎么算?”知夏问。
“行舟给。”大仓闷声说,“一个月三十,跟站里持平。”
“你自己的活儿别撂。”知夏说,“百货的活儿是根本。”
“撂不了。”大仓说完这仨字,不吭声了。他话就这么多,可回去跟巧云一说,巧云笑了半天:“我算明白了,你这是两头当司机,三头当爹——店一头,车一头,我这儿一头。”
牌照下来那天,两块白底黑字的新牌挂上了车头,牌子上四个字:行舟货运。
首趟定在十一月初八,跑省城。
装货那天一早,知夏百货后院就忙开了。这趟车装的货分两拨:头一拨,是隆昌代销角那批时新的确良的返货,加三店要补的家常用货;第二一拨,是知夏新谈的——她托关经理牵的线,省城批发站那边,头一回应了直采。
“以前咱进货,走县批发站,过一道手,加一成利。”知雪在院里点货,一边点一边念,“这回直采,省了那一成。运费又是自家车,八块一趟,比外雇还省两块。我粗算了,南方直采的搪瓷和暖水瓶,落地成本,比原先降两成。”
“两成不是小数。”孙会计在边上登记件数,头也不抬,“一个月走一千五的货,两成就是三百。一年三千六,这趟车的油钱修车钱,都出来了。”
“这就是一台机器。”知雪把单子夹好,“店管卖,车管跑,咬上劲儿了。”
装完车,天刚亮透。贺行舟绕着车走了一圈,踢了踢轮胎,拉开驾驶室门。大仓开第二辆,两个人都穿着洗白的中山装,扣子扣到顶。
出发前,贺行舟下了车,走到知夏跟前。
“三日后回。”他说。
“误了怎么办?”
“赔。按章程。”
他说完就转身上车。喇叭按了一声,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巷子。豆豆追着车跑出去半条街,回来喘着气:“姐!车尾上我让人喷了字!喷的‘三日必回’!”
“谁让你喷的?”
“没人让,我自个儿……”豆豆脖子缩了缩,“……我去买漆,记账上,我欠账那页。”
“漆钱两毛五,记上了。”孙会计说。
三天里,店里照常。第三天晌午,小陈有点坐不住,一趟一趟往门口看。知雪骂他:“看什么看,货不到天黑不进院,你当车是飞的?”
话音没落多久,后晌四点来钟,后街传来两声喇叭。
两辆解放进了巷子,车尾那“三日必回”四个字,喷得歪歪扭扭,可端端正正开回来了。头一辆车装的是直采的搪瓷和暖水瓶,码得整整齐齐,苫布捆得结实;第二辆没空着——隆昌托捎的省城杂货,捎回来的,也算一趟脚钱。
贺行舟跳下车,先递单子。单子是孙会计给的格式,去时装什么、回时装什么、过路费油钱几笔、代捎脚钱几笔,一栏一栏填好了,字写得方方正正。
孙会计接过单子,当场核件数。核完,落账:
“启一十一月初八至十一日,行舟货运首趟往返:去程货值三千一百二十元,返程直采货一千八百四十元,代捎脚钱十六元,油费路费杂项五十一块二。三日一往返,一秒不误。”页脚小字,“头一趟,车印正了,路就长。”
大仓从第二辆车上下来,胳膊上全是灰。娘不知什么时候得了信儿,拎着饭盒子赶来了,塞给他俩一人一摞饼:“省城回来了?路上吃的什么?”
“热乎饭。”贺行舟说。
“省城还有热乎饭?”
“站前那家面馆。”他说,“回回有。我们三个,一人一碗,加了个蛋。”
司机一共仨,还有一位,姓姚,货运站一起出来的老司机,头一个被他说动入伙的,四十来岁,话多。这会儿在边上接过话茬:“柳大姐,您不知道,行舟在那面馆把人家掌柜的都聊熟了!人家现在见了我们的车,直接喊‘清河的’!后头那条街几家发货的,都问我们捎不捎货,”
“姚师傅,卸货。”贺行舟打断他。
“哎,卸货卸货,”老姚缩了缩脖子,冲知夏挤挤眼,“掌柜的,你这未过门的,管得可真严,”
大仓在边上咳了一声。老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,忽然明白了什么,讪讪地扛包去了。
卸完货,天擦黑。院里点起灯,知夏把两辆车的单子、账目、直采的进货价,挨着过了一遍。过完,她把贺行舟叫到边上,说了三句话。
“头一句,这趟的账,干净。第二句,直采这条路通了,下个月起,百货南边的货全走你的车,一个月八趟上下,你按趟排班。第三句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第三句,代捎的货,往后一件一件过秤落单,别看顺路就白捎。你自己的规矩,白捎一趟,就有人求你白捎第二趟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贺行舟说。
他转身要走,又站住,从驾驶室里拿出个纸包,递过来。
“什么?”
“省城的戥子毫。”他说,“修你那杆旧的,我配的,铜的。三爷爷说老毫磨细了,称不准。”
知夏接过来,纸包不大,掂着有一点分量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八毛。记账上。”贺行舟说完,跳上驾驶室,把车开进库房去了。
知夏站在原地,把纸包打开看了一眼。铜毫两枚,磨得亮,尺寸跟家里那杆戥子正配。
她把纸包原样包好,揣进兜里,回了账房。孙会计还在灯下落账,见她进来,抬头:“掌柜的,这月的流水我盘出来了,加上直采这一趟,三店合计,”
“明儿再说。”知夏把纸包搁在账台上,“先记一笔零的。贺行舟,戥子铜毫两枚,八毛,货款两讫,货自带回。”
孙会计笔顿了一下,没多问,落了这笔。落完,页脚照例添小字。他琢磨了半天,写的是:
“秤上添了新毫,账上多了个户头。”
写完他合上账本。窗外,库房那边,贺行舟把第二辆车的苫布捆最后一道绳,捆完,拿手电照着车身看了一圈,才锁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