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中,专线跑顺了,问题跟着来了。
两辆车三个司机,一个月八趟省城专线,加县内短途,排班排得死紧。老姚跑一趟歇一天,歇的那天还被人拉去顶班,顶了一个月,跟贺行舟提了意见:“行舟,这么排,我腰顶得住,我那口子的话我顶不住了。她说了,再不歇个整的,让我回家跪搓板。”
“招人。”贺行舟说。
招聘的启事是他自己写的,写在一张红纸上,贴在货运站大门口,百货三店的门口也贴了一份。启事很短:
**行舟货运招司机两名。要求:技术过硬,能跑长途,能吃苦。退伍兵优先。工钱面议。**
红纸贴出去第三天,货运站后院就站了一排人。
知夏那天正好给贺行舟送直采的订货单,一进后院,看见这场面,站住了。
院子里十一个人,往那儿一站。
十一个人,没一个驼背的。腰板全直,脚跟并拢,两只手贴着裤缝。有的穿着旧军装,洗得发白,领章的印子还在;有的穿便装,可站姿改不掉。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上下,全是当过兵的。
“这么多人?”知夏把单子递给贺行舟,压着声问。
“红纸贴出去,头一天来了三个,第二天五个,今天又添了仨。”贺行舟接过单子,“我还没想好怎么挑。”
院子那头,一个四十来岁的先开了口,嗓门洪亮:“贺老板!俺们都是冲‘退伍兵优先’那五个字来的!你写了,俺们就来了!你要是不写,俺们也,”
“老周。”旁边一个年轻的扯他袖子。
“扯什么扯!”老周一甩胳膊,“贺老板,俺是汽车连出来的,开了十一年车!你们家红纸上又没写不要四十的!”
“没写不要。”贺行舟说。
后院安静下来。
贺行舟走到那排人跟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看到第五个,停了:“你,手怎么回事?”
那人右手少了半截小指。他啪地一个立正:“报告!训练伤的!不影响打方向盘!俺开过六年运输车!”
“报告什么,这儿不是连队。”贺行舟说,“手给我看看。”
那人把手伸出来。贺行舟捏着他的手腕转了转,看半截小指的位置:“挂挡挡杆碰不碰?”
“不碰!五挡的车俺照样挂!”
“行。站着。”贺行舟往下一个走。
一个一个问过去。问的话都实在:开过几年车,什么车,跑没跑过长途,家里几口人,婆娘让不让出车。有人答得利索,有人答得磕巴。磕巴的那个是县城边上的,家里老娘瘫着,跑长途三天一回,他怕顾不上。
“短途你要不要?”贺行舟问他。
“要!短途俺天天能回家伺候俺娘!”
“短途留着,两辆车县内的活儿给你排。”贺行舟在单子上勾了一笔。
问完一圈,贺行舟站回那排人跟前。院子里十一个人,一个没刷,一个没走。
“都听好。”他说,“我只说三句话。”
后院里,十一个人齐齐站直了。
“第一句,车要稳。跑得快不算本事,到了才算本事。我这条专线,三日一往返,说三日就是三日,雨雪天误了,误一趟赔一趟,赔的钱从我工钱里扣,也从你们工钱里扣。头一年都这么算。”
没人吭声。老周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第二句,货要真。车上的货,装几件、卸几件,一件一件过秤落单。客人塞的烟、递的酒,一概不收。收一趟,卷铺盖。有顺路捎的货,白捎一趟,也卷铺盖,白捎是拿公司的秤送人情,人情是你的,秤是公司的。”
老周忍不住了:“贺老板,递根烟都不行?老乡递的也不行?”
“递烟的不刷。”贺行舟说,“接的刷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了。
“第三句,人要正。”贺行舟说,“你们进了这个门,就不是哪个连哪个班的了,是行舟货运的人。出了事,公司担着;可你们背着公司干的事,自己担。三句话,就这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能应的,留单子。应不了的,现在走,红纸撕了,谁也不欠谁。”
后院静了一息。
然后老周头一个跨出半步,扯着嗓子:“俺应了!三句话,俺当兵六年听的规矩比这严多了!”
后头呼啦啦跟上,十一个人,没一个走的。
贺行舟把单子发下去。单子上就一样要填:姓名,退伍前的部队,开车年头,家里住址。收单子的时候,他一沓数下来,十一个人,挑了四个,两长途两短途,剩下的记在备选那一栏。
“记备选的先回去。”他说,“车队再买车,一个一个叫你们。”
老周没被挑上长途,急了:“贺老板!俺十一年驾龄!”
“你四十了,长途一个月八趟省城,你的腰——”贺行舟看了他一眼,“你的搓板顶不顶得住?”
后院哄一声笑了。老周脸红脖子粗,末了自己也咧了嘴:“那……那俺等买车!短途俺也干!俺先干着短途!”
挑定的四个,当天下午就上了车。贺行舟带着他们绕县城跑了一圈,回来又在院里验了一回倒库。验完,四个人的排班表当晚就排出来了,贴在小屋墙上。
知夏一直站在院墙根儿看着,看完这一场,临走前跟贺行舟说了一句:“十一报名,挑四个,留下的九个也没空着手走,你把他们的名字都留了档。”
“车会添的。”贺行舟说,“专线要是再接两家的货,年后就买第三辆。”
“账上你打算得过来?”
“算过了。这四个月流水,刨去油钱工钱修理,年底能回四千。加我剩下的存款,第三辆的首付够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跟说“三日必回”一个调门。
知夏没再多问。她把订货单的事交代完,走出货运站大门。门口那红纸还贴着,边角让风掀起来一点,上头“退伍兵优先”五个字,让人摸得发亮了,不知多少双手摸过。
后院里,四个新司机围着两辆解放转,摸车头的摸车头,查轮胎的查轮胎。老周没走,扒在院门口看,看了半天,冲里头喊:
“哎!新来的!开车稳着点儿!那是俺们贺老板的车,俺等着第三辆呢!”
贺行舟在小屋里,正往排班表上添最后一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