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三,乔贺两家的定亲宴,摆在知夏百货的三楼。
楼里白天的货都码齐了,傍晚打烊以后,三楼的课桌拼起来,铺上娘从家里带来的蓝桌布,摆了三桌。学堂这边豆豆张罗,彩纸剪的喜字贴了两扇窗。
宴是家里做的。娘和巧云后晌就在后院灶上忙,炖鸡、蒸鱼、炸丸子,赵大娘来了也进了灶房——她是头一天到的,住在店里后院客房,进门就挽袖子:“亲家两个字先放着,灶上的活儿我不能白站着看。”
娘不让她动手,两个人推让半天,末了各占一个灶眼,一边做饭一边搭话,话越搭越近乎。
开席前,陈伯到了。
陈伯是两家的媒证。当年贺行舟断电那夜拉发电机救场,陈伯是牵线搭的人,德高望重,如今是来保媒的。他进门先端详了一圈三楼,咂咂嘴:“我这辈子保了三十几对媒,宴摆在买卖铺子里的,头一回。”
“家里院子小,坐不下。”知夏迎上去,“摆这儿,是让两家的家底都亮出来——我这边的家底您都看见了,三楼白天是学堂,晚上是宴席。往后他车队要是有了大日子,也搁这儿摆。”
“好,好。”陈伯捋着胡子,“这话硬气,可硬气得在理。”
人齐了开席。乔家这边,爹、娘、知雪、豆豆、大仓、巧云、孙会计、小陈、春杏、赖大有;贺家这边,赵大娘,加上陈伯。贺行舟坐主位边上,穿着那身洗白的中山装,扣子扣到顶,坐得笔直,一晚上话不多,谁敬酒都站起来,站起来就一口干。
酒过三巡,陈伯清了清嗓子,正席开始了。
“两家儿女,八字换过了,日子也看了,腊月十八。”陈伯端着杯,“今儿这席,是定亲的席。老规矩,媒证得说几句。我就说一句,”
他看看知夏,又看看贺行舟。
“我保的媒,讲究个‘看人’。这两个孩子,不用我细看。断电那夜,发电机是他连夜拉的;百货开张三年,掌柜的是一杆秤一杆秤称出来的。这样的两口子,我这媒证当得省心。老话说,看灶不看席,看人不看礼。两家的灶,我都看过了,旺。”
“好!”豆豆头一个拍巴掌,拍得最响。
娘端着酒站起来,敬了赵大娘一杯:“亲家,我这闺女,脾气是烈的,账是精的,心是软的。往后她进了您家的门,该说的您说,该管的您管,别惯着。”
“该说的我说,该管的我不敢管。”赵大娘也站起来,一口干了,“这样的媳妇,打着灯笼找不着,我惯她都来不及。”她说完坐下,拉着知夏的手不放,拉了一会儿,话头忽然低了。
“知夏,大娘跟你说句掏心窝的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们家铁生,”赵大娘说到这个名字,顿了顿,“行舟这孩子,是我拿铁生的名儿养大的。”
桌上静下来。豆豆举到半道的筷子放下了。
“我亲儿子叫铁生,比行舟大两岁,十二岁上没的。”赵大娘的声音不高,可满桌都听得清,“行舟他娘是我干姊妹,走得早,孩子寄在我家。铁生没了以后,我就把行舟当铁生叫,一叫叫了这些年。他应我,应了这些年。”
她拍着知夏的手背,一下一下。
“我这辈子,就想看着铁生成家。如今行舟成家了,我这心思算落了一半。方才我看着你端茶那个稳当劲儿,我就想,”
她的嗓子哽了一下。
“我就想,铁生要有你这样的嫂子,该多高兴。”
满桌没人说话。娘的眼圈先红了,别过头去。
知夏没抽手。她拿过茶壶,倒了一杯热茶,双手端起来,绕过半张桌子,送到赵大娘跟前。
“娘。”
赵大娘一怔。
“您叫了他这些年铁生,往后我也跟着叫。”知夏把茶搁到她手里,“铁生是我大哥。清明的时候,我陪您去看他,头一年,我带三楼的娃们剪的纸去。您缺闺女,往后我就是您闺女。他家在两条街外,我在县里,跑不远的,您想吃口热乎的,打发栓子跑一趟腿。”
赵大娘捧着那杯茶,捧了半天,没喝,也没放下。末了她把茶搁回桌上,从手腕上捋下一个东西,一对手钏里的一只,旧的,磨得发亮。
“这是铁生他奶奶传我的。”她往知夏手里塞,“传闺女的东西,我没闺女,搁了二十年。你拿着。今儿不给,往后就没了日子给。”
“娘给的,我收。”知夏说。她收了,当场戴在腕上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赵大娘抹了把脸,转脸冲满桌,嗓门又洪亮起来,“都别哭丧个脸!今儿定亲,大喜的日子!谁再掉眼泪,罚酒三杯!”
“这话该罚您自己!”豆豆憋了半天,冒出一句,“您方才哭得最凶!”
满桌哄地笑了。赵大娘自己也笑,笑着抬手要拍豆豆后脑勺,豆豆一缩脖子钻到知雪后头。
陈伯把杯举起来了:“来来来,正事没完。两家举杯,亲,就算定了。”
满桌的杯子全举起来。爹举着杯,手有点抖,半天说了一句:“贺家亲家,我这个人,一辈子称秤。今儿这话,我拿秤起誓,我这闺女嫁过去,乔家不亏心,贺家不亏礼。往后两家的事,秤上见。”
贺行舟站起来了。他一晚上没说几个字,这会儿端着杯,对着满桌,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。
“说!”老陈伯催他,“定亲宴上,你得说一句。”
贺行舟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
“我贺行舟,往后,车有归点,人有归处。”
就这一句。说完一口干了。
满桌静了一息,然后叫好声、拍桌子声响成一片。孙会计把杯里的酒干了,放下杯子,从怀里掏出个本子,当场落了一笔。豆豆扒着看,念出来:
“‘启一腊月初三,两姓之好,礼成于学堂三席之间。’”豆豆念完,指着页脚,“孙叔,这页脚空着呢,写啥?”
孙会计想了想,落笔:
““账各落各的,席摆在一处。”
宴散的时候,天落了小雪。娘和赵大娘挽着胳膊下楼,一边走一边还在商量打镯子的事,两个人越走越近乎。豆豆扶着喝多了的陈伯,赖大有收拾桌椅,孙会计吹了三楼的灯。
知夏和贺行舟站在三楼窗前,看外头的雪。街上对门隆昌的霓虹灯亮着,红红一团,雪在灯底下飘。
“腊月十八。”贺行舟说。
“腊月十八。”知夏说,“车排好班,那天不许出车。”
“排好了。”他说,“那天,三辆车都歇。”
说完他下楼去了,走得很稳。知夏把窗关上,摸了摸腕上那只旧手钏,灯灭之前又看了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