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八前三天,娘把知夏叫回了家,关起堂屋的门。
“坐。”
知夏坐下。娘把一碗糖水推过去,没绕弯子:“娘今儿要跟你掰扯一件事。婚期,提前。”
“提前到什么时候?”
“就年前。腊月十八定亲,二十六就是好日子,相隔八天,喜上加喜。”娘扳着指头,“棉被做完了,樟木箱前天送到的,镯子昨天打的也拿回来了,嫁妆齐了!齐了就该办事,拖到三月,夜长梦多,”
“娘。”知夏打断,“年前百货走不开。”
“走不开?”娘声音抬起来,“过年是买卖最旺的时候不假,可店里有知雪,有孙会计,有小陈春杏一整个班底,离了你三天,天塌了?”
“塌不了。”知夏说,“可年后的订货会,正月初八就开,我腊月里出嫁,正月里回门、待客、走亲戚,一来一回,一个月就没了。订货会过了,南方的直采合同就得等半年。再说我一出门,”
“停。”娘抬手,“你说你一出门怎么了?”
“我出了门,头两个月账房最紧。”知夏说,“以旧换新刚上第二轮,翻新场子人手才理顺,正月里三店盘点,都是硬日子。我嫁人,嫁的是两条街外的人家,不是嫁出清河县。可头两个月,我得当半个新媳妇,两头都得顾,顾不圆,”
“所以你打算拖到三月?”
“三月。正月订货会开完,合同签完,二月盘点走完,三月办。买卖上没有一件事悬着,我清清静静地嫁。”
娘不说话了,端起自己的糖水喝了一口,放下,碗底磕在桌上,磕得挺响。
“知夏,我问你一句话,你老实答我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是不是买卖比人重?”
屋里静了。
“贺家那小子等了你三年,如今车也有了,公司也有了,你说拖三个月,他等得起,我不问这个。我问的是你——你心里头,是先掂量账本,还是先掂量他?”
知夏没立刻答。她低头看着那碗糖水,看了半天。
“娘,这三年,我跟您交底过没有?”
“交什么底?”
“我十九岁接手的时候,欠着一屁股账,街坊戳着脊梁骨说乔家要完。”知夏抬起头,“我那会儿夜里睡不着,算的不是嫁妆,是还债的日子。买卖稳了,我这个人,才算立住了。立住了,我才敢嫁人。我嫁的不是躲进谁家当媳妇,是两个人站着,并排站着,成个家。我要是欠着一摊子悬账嫁过去,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坐他家炕上都不踏实。”
娘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这话,是你爹的话。”娘说,“他病那两年,夜里也是这么跟我说的,账清了,人才能睡踏实觉。”
“所以我选三月。”
“三月就三月?”娘的语气松了一半,可还没松透,“那贺家小子那头,你自己去说。提前是他家该得的礼,拖后是你娘家的由头,这一头,不能让我当娘的替你张嘴。”
“我自己说。今晚就说。”
“今晚人家跑省城专线,三日一往返,人不在县里。”
“后日回来。”知夏说,“后日车进院,我在后院等他。”
娘把这事儿应了,可应得不太痛快,娘后头两天,饭做得咸了一回,淡了一回。
腊月二十,专线车回来了。知夏在后院等到卸完货,把贺行舟拦在库房门口,把话说了。
“婚期,我想改到三月。”
贺行舟站在那儿,听完,没马上说话。他先把手里的提货单折了,折齐,揣进兜里,然后才开口:
“因为买卖?”
“因为买卖。”知夏没绕,“正月订货会,二月盘点,三月我才腾得出手。要怪,就怪我把摊子铺得太大,”
“不怪。”贺行舟说。
“你不问问我娘家那头怎么说?”
“你娘那头,你摆得平。”他说,“你摆不平,今儿拦我的就不是你一个人。”
知夏笑了一下:“就冲这句,我没拖错。”
贺行舟沉默了一会儿。库房里那两辆解放刚熄火,发动机的哒哒声还没散尽。
“我只有一件事要问。”他说。
“问。”
“三月哪天?”
知夏愣了一下。
“你定日子总有个讲究。”贺行舟说,“订货会正月初八开,十天八天完事。盘点你说过要一个月。三月头一个月完得完?完不了是不是三月二十往后?还是你算的是开春货上齐、日子长起来、道上好走,车队那时候也轻省?你算账从来有零有整,你给我个准日子,我排车。”
知夏看着他说了这么长一串话,半天,回了三个字。
“三月十六。”
“十六。”贺行舟点头,“初三出发送嫁妆,初六我歇一天,初七把那两天的货提前压出去,从初七到十六,车不排班,全歇。十七恢复专线。”
“你就给我留一页排班表的事儿?”
“就这事儿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日子是你的,班是我的。各管各的,这不就是你的章程?”
知夏没接话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库房,娘不知什么时候在堂屋门口站着,裹着棉袄,显然听了半天了。
“铁生,”娘开口,“你过来。”
贺行舟走过去。娘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,从头到脚,跟验货似的。
“我闺女说要拖三个月,”
“娘。”他叫得干脆。
娘的话卡了一下,眼圈忽然有点热,她别过脸去,缓了缓,再转回来时语气又板正了:“三个月就三个月。可我这闺女,从接手买卖起,没睡过几个囫囵觉。进了你家的门,头一条,不许她再熬。第二条,她要是熬,你替她熬。第三条,你们家那口灶,往后多添一副碗筷的时候,知会我一声,我上门吃头一顿。”
“三条,都应。”贺行舟说。
“应得倒痛快。”娘叹了口气,叹得很长,那口气到底松透了,“闺女,遇上这样的人,是你的福气。娘这辈子看你爹等账、看你等买卖,如今再看这孩子等你,行,三月就三月。娘给你缝被子去,八床不够,再加两床,反正有的是工夫了。”
她说完进屋去了,路过知夏身边的时候,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,这是知夏长这么大,娘头一回这么拍她。
院里就剩两个人,堂屋的灯把半院子照黄了。
“进去喝口水再走?”知夏说。
“不喝了。”贺行舟往院门走,走了两步,站住,回头,“知夏。”
“嗯?”
“房上那口灶,”他说,“等着就是了。”
他走后,知夏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回屋,从账本底下抽出嫁妆单,翻到今年那页,添了一行:
**婚期,改定来年三月十六。**
写完,她在底下又补了四个小字:车不排班。
写完吹灯。外头,专线车的引擎声又响了一回,是贺行舟把车开去货运站了,夜路上,声音走得很稳,越来越远,最后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