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后,正月订货会开完,二月盘点走完,三月的日子近了。
三月初六,贺行舟没歇,白天照常跑了一趟县内短途。傍晚车回来,他没卸完货就先到百货,把知夏从账房里叫出来。
“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跟我走就行。”
知夏把账交给知雪,跟着出了门。贺行舟领着她没走大街,从百货西边的巷子拐进去,走了不到两条街,在一扇黑漆木门前站住了。
“这巷子……”知夏认出来了,“这不是百货后头这条么?走路到店,两分钟。”
“两分半。”贺行舟说,“我量过。三回。”
他掏出钥匙,开了门。
门里是个小院。不大,一进,正房三间,东边一间小灶房。院里扫得干干净净,青砖墁的地,墙根一溜新培的土。可最打眼的不是房,是灶房,灶房那口灶,是新砌的,青砖的灶台,泥还没干透,灶上坐着一口铁锅。
贺行舟进了灶房,掀开锅盖。
一股热气腾起来,一锅粥,白米掺了红豆,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漫了一屋子。
“你早上说今天不过来吃晚饭。”贺行舟说,“我猜的。你账盘到这个点,准忘了。”
知夏站在灶房门口,没动。
“看什么?”贺行舟拿勺搅了搅粥,“这院,年前置下的。房是老房,人搬空了大半年,要价不高。我自己修的,漏的地方补了瓦,院墙塌的那角重新砌的。就这灶,”
他拍了拍灶台。
“这灶是我腊月里砌的。砌了两回。头一回砌歪了,烟道不通,倒烟,扒了重砌。第二回找的东关砌灶的刘师傅掌眼,砌成了。今儿头一回开火,试的这锅粥。”
知夏还是没说话。她走到灶台跟前,伸手摸了摸灶台的沿,泥是干的,边缘磨得溜光,那不是一天两天磨出来的光,是砌完之后,有人天天来摸,摸出的一层。
“这院……你置了多久了?”
“腊月十六。”
腊月十六。定亲宴的第二天。
“置下那天,我在你店门口量了到这儿的步子。”贺行舟盛了一碗粥,搁在灶台沿上,“你说过一句话。第154章……不是,你说,‘店里再忙,也得有口热饭吃,院子里最好有口灶。’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当时说完这话,第四天,我去看的房。看了七处。头六处都不行,要么离店远,要么没院。就这一处,两分半,有院,房还周正。”
知夏接过碗,没喝,捧着。
“你记到现在?”
“记着。”他说,“你说过的话,分两类。一类是账,落到纸上的,孙会计记。一类不是账,没落纸,我自己记。你那天说灶的时候,不在记账,是路过灶房,看见我蹲在货运站啃凉馒头,随口说的。”
“随口说的你也记。”
“随口说的才是真话。”贺行舟说,“算账的话有算计,随口的话没有。你惦记的不是灶,是我那顿凉馒头。我记的是这个,不是灶。”
灶房里就剩粥咕嘟的声音。
知夏低头喝了一口粥。烫,她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喝到第三口,她开口了,嗓子有点发哑,她清了清,才恢复平常那个调门:
“粥咸了。”
“搁了盐。”贺行舟说,“跑长途的喝咸粥,顶饿。你要喝甜的,糖在罐子里,自己加。”
“我不加。”知夏说,“就喝咸的。”
两个人端着碗,从灶房吃到堂屋。堂屋里家具不多,一张八仙桌,两条长凳,墙角摞着还没拆的几件嫁妆,樟木箱上头贴着红纸。
“三月十六过后,这院就是咱们的了。”贺行舟说,“往后我跑省城,三日一往返。早上五点走,你还在睡。傍晚回来,我烧灶,你算账,两不耽误。”
“账不能在饭桌上算。”知夏说,“得有个正经账桌。”
“东屋。”他说,“东屋那间,窗朝店的方向,我看了,下午光好。我打了张桌子,在里头,还没上漆。你过来看。”
他领她进东屋。屋里果然一张新桌子,白茬的,没上漆,桌面上墨线弹的格线,是照着账本的尺寸弹的。
知夏绕着桌子看了一圈,手指头顺着格线摸过去。
“你的手艺?”
“跟三爷爷学的木匠底子,派上用场了。”贺行舟说,“格线照你那本账弹的。我量过你的账本,宽窄高矮,一格是一页。”
“漆什么色?”
“你定。”
“红的。”知夏说,“跟戥子匣一个红。漆完了把我那本店账搬过来,头一笔,落这院的事,落完头一笔,往后这院里的账,我另起一本。店是店的,家是家的,混不得,这是我立的规矩,你得的遵守。”
“应了。”贺行舟说,“漆我来上。你后天过门,漆三天能干,赶得上。”
从东屋出来,天擦黑了。院里没点灯,灶房那扇小窗透出光来,把院子的青砖照黄了一片。
知夏站在院当间,四下看了一圈:正房、东屋、灶房、墙根新培的土。
“墙根培的土,种的什么?”
“丝瓜和扁豆。”贺行舟说,“开春下种,夏天搭架,架搭到院墙头,你从店回来一进巷子,就能看见这院的绿。”
“丝瓜熬汤,扁豆焖面。”知夏说,“夏天灶上添这两个菜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两个人又回到灶房。粥还温着,知夏把碗里剩下的喝完,把碗搁在灶台沿上,跟那层磨光的灶沿挨着。
“行舟。”
“嗯?”
“这院,房子是老房子,灶是新灶,桌子是没上漆的桌子。”知夏说,“什么都是半新的,什么都不齐全。可我这心里,”
她停了停。
“我看了三年的账,头一回,看一笔不用算的。”
贺行舟把两只碗摞起来,拿水舀了水,就着灶台洗。洗完把碗扣在灶沿上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说:
“三月十六那天,车全歇,早上我头一件事,”
“头一件事干什么?”
“生火。”他说,“咱这院头一顿正经饭,粥不算,得是四个菜一锅饭。你请一天假,灶上打下手。”
“请不了。”知夏说,“三月十六是礼拜四,店里开门。我早上照常去点卯,”
“下午呢?”
“下午,回得来。”知夏说,“回来给你打下手。四个菜,我掌勺两个,你两个。”
“成。”贺行舟说。
他送她出门。巷子里已经黑透了,巷口百货那盏招牌灯还亮着,照出巷口一小截路。知夏往那灯底下走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院的门没关,灶房的窗还亮着,光落在门口的青砖上。
“锁门。”知夏喊了一嗓子。
“火还没压。”贺行舟在院里应,“灶膛里煨着明早的火种,压了火就锁。”
知夏站在巷子当间等了等。等灶房那点光灭了,等院门吱呀一声合上,等锁咔哒一响,她才转身,往那盏招牌灯底下走。走到灯底下,她伸手摸了摸腕上那只旧手钏,然后把手揣进袖子里,走进了街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