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四,离过门还剩两天,孙会计把三本账摞在账台上,说要给知夏“交总账”。
“年前的账年时盘过了,年后订货会的账正月盘过了。”孙会计把眼镜擦了擦戴上,“今儿这本,是到三月十二为止的总盘。掌柜的,你过门那天,账上是什么数,你心里得有个底,兜里揣着底进新家的门,踏实。”
账房里烧着炉子,知雪拨着算盘,豆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墙角,本来是来蹭火炉的,一听“交总账”,没走。
孙会计翻开第一本。
“先报主店。知夏百货总店,这一年,年景最好。头一年,靠的是急;第二年,靠的是齐;这第三年,靠的是熟,街坊买熟了,老客带新客,质保换出去的东西越来越少,说明进货的眼练出来了。全年流水,刨去本钱、工钱、杂项,落净:八千六百四十块。”
“比前年多多少?”豆豆问。
“多三成一。”孙会计说,“主店这些年一直是三成的步子往上走,一步没乱。”
第二本翻开。
“分号,东街那间。头一年就打平,第二年今年,落净一千九百八十。一个分号,占了总店两成的量,摊子铺对了。加上西街代销点,三爷爷那儿,一年走的小货,抽头落了四百六十。这个数不大,可这个数最稳,代销点的钱,一分一厘都是别人替咱们挣的。”
“省城直采加上以后呢?”知雪问。
“直采省的那两成,都摊在流水里了。”孙会计翻到夹着纸条的一页,“单算省下的,一年三千出头。这部分没走账,走的是价——货价没涨,赚头厚了。”
第三本最厚,是货运的。
“行舟货运,去年十一月起的户,到今儿,四个月整。两辆车,三个司机起家,后来招到四个加备选七个。这四个月,专线跑了三十一趟,趟趟准时,一趟没赔过。刨去油钱、路费、工钱、修车、还你的利息——头四个月,落净:一千二百七十块。”
“四个月就落一千二?”豆豆眼睛瞪圆了,“姐夫这买卖,”
“你姐夫头两年的存款四千一,全填进买车里了,还能落这个数,是拿人肉换的。”孙会计说,“这四个月,他自己在车上睡了四十七个夜晚,账我记着呢。这钱挣得干净,也挣得苦。”
三本账合上。孙会计从账台最底下的抽屉里,取出总账,翻开现钱那一页。
“乔家现钱,四万零五百。主店加分号加代销这一年落的、直采省的、货运还的头两个月本息,都滚进去了。到今儿,”他笔尖点在最后一行,“四万五千整。”
四万五。
账房里静了一息。
“三年前接手的时候,”孙会计把笔搁下,往椅背上一靠,“你家欠的是六千三的债,现钱是空口袋。三年,四万五。清河县开门做买卖的,三年翻成这样的,我数得出两户半。”
“哪两户半?”豆豆问。
“你姐一户半,你姐夫一户,剩那半户是隆昌——省城的家底厚,砸钱砸出来的,不算真本事。”孙会计说,“你姐这三年,一个铜板没借过人,一个章程没赖过,一个街坊没坑过。四万五,是一杆秤一杆秤称出来的。”
“孙叔今儿话多。”知雪笑道。
“今儿该多。”孙会计难得地咧了咧嘴,“我当账房半辈子,东家换了四茬。头三茬,账越做越薄。就这一茬,账越做越厚。我今儿报这个账,报得痛快。”
一家人在后晌的账房里坐着,炉子上的水壶开了,知雪沏了茶。娘也上来了,端着一笸箩瓜子,听账听了一半,把瓜子往桌上一放:“我不懂账,我就问一句,四万五,够不够她风风光光出门?”
“娘,”知夏哭笑不得,“四万五是店的底子,不是我的嫁妆。”
“我知道分。”娘嗑着瓜子,“我就是想听个响儿。当年你接手的时候,我要是知道有今天……算了,不说这个。行舟的车回来了没有?后儿个的事,他那边齐了没?”
“齐了。”知雪替她答,“三辆车全歇了,班排到十七号。他今儿在小院上漆,账桌的红漆,说赶后天干透。”
“房也齐了,灶也砌了,树也栽了。”娘数着,数完看着知夏,“就差一个人了。”
知夏没接话。她的目光落在账台边上那本日历上,日历翻到三月十四,还剩两页没撕。她盯着那两页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十四这页撕了下来。
“掌柜的。”孙会计忽然又开口,“卷账的时候,我有个章程得跟你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往后你过了门,这总账怎么落?是照旧一总落,还是分开?”
“照旧。”知夏说,“店是店,家是家,账上分。可我不改嫁妆单上那条:这店往后姓乔姓贺,得看谁接手,眼下没到想这个的时候。孙叔,总账你接着落,落到我七老八十。”
“那行。”孙会计应了,低头把今天这笔盘账落进去。落完,他在页脚琢磨了一会儿,这回写得比往常都慢:
“启三卷账合而观之:店立三年,四线并进,钱粮两清,人心齐整。四万五千,账上之数;门外之人,日后之数。账等得起,人也等得起。”
写完他合上账,端起茶,慢慢喝。
娘坐了一会儿,起身下楼张罗晚饭去了,走前把笸箩留下。豆豆抓了把瓜子,凑到日历跟前,把十五那页也伸手要撕。
“别撕。”知夏按住日历,“明天那页,明儿撕。”
“撕个日历还有讲究?”
“有。”知夏把日历从他手底下抽走,搁到账本边上,“日子一页一页来,撕一页,是一页。”
豆豆撇撇嘴,抓着瓜子下楼了。知雪跟着下去,说是去帮小陈盘货架。账房里就剩下知夏和孙会计。
炉子上的水又开了一回。知夏把账收好,收到最底下那本总账的时候,她又翻开看了一眼,四万五千那行。看完,她合上,用手掌在账皮上压了压,压平了,才放进账匣。
“孙叔。”她锁账匣的时候说,“卷五,到今儿收口了。”
“卷五?”
“我自己的叫法。”知夏把钥匙揣进兜里,“店欠账的时候是卷一,还清是卷二,开张是卷三,隆昌打进来是卷四,专线、院子、定亲——是卷五。今儿账齐了,卷五翻篇。”
“那卷六是什么?”
知夏想了想。
“卷六没起头呢。”她说,“得等后天,撕了十六那页再说。”
孙会计端着茶碗笑了:“那我这页脚,今儿算是给卷五落了个底。”
“落得好。”知夏说。
她下了楼。一楼打烊了,小陈在关最后一排窗,窗外的日头斜进来,照在门边那块质保牌上。东墙角的方向她没去看——那边隔着两条街,一个小院里,红漆该上第二遍了。
“小陈。”她说,“明儿照常开门,后儿个照常开门。我后天晌午回来,柜台那班,替我盯好。”
“掌柜的放心!”小陈关上最后一扇窗,“喜日子,谁敢出岔子!”
知夏应了一声,走到门口,把“营业中”的牌子翻了个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