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四晚上,婚讯在县城里传开了。
起头是豆豆。他从百货出来,一路蹦回家,逢人就喊:“我姐后儿个出嫁!就后儿个!三月十六!”巷口修鞋的、杂货铺的、挑担卖豆腐的,他一个不落,全告知了一遍。
到了晚饭点,消息就长脚了。东街传到西街,南街传到老城根。到了第二天早上,全城的口径统一了:**乔家福宝,要嫁行舟了,后儿个,三月十六。**
十五这天,乔家门口就没断过人。
头一拨是街坊。对门卖菜的刘婶,一早挎着篮子来,篮子里二十个鸡蛋,双数的:“大妹子!当年我男人病那阵,你家掌柜的赊了我一冬的菜本,这情我记着!今儿闺女大喜,这点东西不算礼,算我心意!”
娘推辞,刘婶把篮子往门墩上一放,扭头就走,走两步又回头:“后儿个我用新摘的菜给你家喜宴添两筐,不要钱啊,要钱我翻脸!”
第二拨是受过照应的。摆摊的、跑腿的、翻新场子里的工人,三三两两来。摆夜摊的老孙头,以前在西街摆摊,地痞收摊费那年,是知夏带着街坊立的摊贩规矩,他拎着两瓶酒来,在门口作了个揖,话都说不利索:“乔掌柜,我、我不会说话,我就会记着人好。”
第三拨有点出乎意料,是几户当初托媒上门说过亲、被婉拒的人家。
先是南街布庄赵掌柜家的,当初托人提过亲,知夏没应。这会儿赵掌柜娘子拎着一段红布上门:“乔大姐,当初我们家不自量力,你们没驳人脸面,好言好语送出门的。这段布,做身嫁衣裳够,就当我贺喜了。”
娘愣了半天:“妹子,你家这……”
“我们家那口子回去说了,”赵掌柜娘子摆摆手,“说乔家丫头没应,应得对。人家跟贺家小子,是断电那夜一个发电机结的缘分,我们拿什么比?比不了就服气,服气就送礼。”
这话说得敞亮,娘把她让进堂屋喝了碗茶。
后晌,又来一个,是城根开饭馆的钱家。钱家当初也托过媒,也被婉了。钱掌柜亲自来的,进门就作揖:“乔大姐,我这趟来,两件事。头一件,送贺礼。”他把礼匣子搁下,“第二件,后儿个喜宴上的肉菜,我那馆子包了!掌勺的师傅我带两个来,喜宴十八桌的菜,我家出人出料,”
“那可不行!”娘急了,“这得多少钱,”
“钱大姐!”钱掌柜嗓门一抬,“当初托媒被拒,我窝了半年火。后来我这馆子遭了回难,资金转不开,是乔家丫头指的道,让我的老主顾跟知夏百货的以旧换新挂上钩,客源才缓过来。她拒了我,又救了我,这个闺女,我拿她当自家晚辈!后儿个的菜我出,你要给钱,就是不认我这个长辈!”
娘跟他掰扯半天,掰不过,最后议定:料钱按进价折,工钱免了,折不了的部分,记到往后钱家馆子跟百货的往来账上,这才算两下都落了面子。
一天下来,堂屋的条几上摆满了:鸡蛋、酒、布、礼匣、一对暖壶、两幅中堂字。娘站在条几跟前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,回头把知夏拽到屋里,关上门。
“你看看外头那些东西。”娘压着嗓子,“刘家,赵家,钱家,老孙头——知夏,你这婚,成了全城的喜事了。”
“一个婚礼,怎么惊动这么些人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问?”娘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,“这三年,赊菜本的、立摊规的、救馆子的、拒了亲还记着好的,你掰着指头数数,你在这城里结了多少善缘?人家不是来凑热闹,是来还情。还情的人多到这个份上,说明这三年,你没白干。”
知夏没接话。她看着条几上那堆东西,看了一会儿。
“娘,东西收了,得还。”
“还什么?”
“账不能单边走。”知夏说,“刘婶二十个鸡蛋,往后她孙子来店买东西,进货价走;老孙头两瓶酒,翻新场子的摊位费,明年给他免半年;钱家馆子那份人情,往后百货的客饭、车队司机的落脚饭,都定点他家,一天三顿,常年走,这一还就是几年,还得实。赵家那段红布,”她顿了顿,“布做成嫁衣,喜宴上穿给他们看,这就是还了。”
“你看看你!”娘气笑了,“到了自己的婚事上,还算账!”
“这不一样。”知夏说,“这是人情账,人情账比钱账要紧。钱账孙叔记,这本人情账,我自己记,记在这儿,”她指了指自己心口,“忘了哪笔,我补不上。”
娘看了她半天,末了叹口气:“随你。你去后院看看你爹吧,他今儿一整天,就守着那口给你陪嫁的樟木箱,擦了三回了。”
知夏去了后院。爹果然在,蹲在樟木箱跟前,拿块布擦箱角的铜活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爹没回头,“后儿个,这箱子头一个上喜车。箱子里我搁了样东西,你路上别开,到了新家再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到了就知道。”爹擦完最后一个铜角,站起来,拍了拍箱子,“三爷爷今儿捎话来,说后儿个他来坐上席。陈伯保的媒,上席给三爷爷,陈伯坐次席,这个次席人家陈伯自己讨的,他说媒证当得省心,酒可以少喝,席可以靠后。”
爹说完,背着手往堂屋走,走了两步又站住:“知夏。”
“嗯?”
“后儿个从这院出门,过两条街,进那个小院。”爹没回头,“这两条街,你走了三年,走了几万趟。后儿个那一趟,慢慢走。街上看着你的人多,都盼着你好。”
知夏站在原地,看爹进了堂屋。
天黑前,春杏和知雪来帮着最后盘嫁妆。十床新被摞进樟木箱,两副枕、四季衣裳、脸盆暖壶一样一样登记。豆豆一趟一趟跑腿,跑得满头汗,末了赖在嫁妆堆里不走,非要在这院睡最后一晚:“我姐明儿一早就要被接走了,我、我还没看够!”
“谁说一早就接走?”知雪笑他,“明天在家待一整天,十六晌午才上喜车。”
“那我也睡这儿!”豆豆抱着枕头不撒手,“就一晚!”
娘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骂他,摆摆手让铺炕去了。
夜里,姐妹俩和娘挤在一铺炕上,谁也没睡踏实。娘翻来覆去,后半夜忽然开口:“知夏,睡了没?”
“没。”
“娘跟你说句话。后儿个进了那个门,头一夜,灶上头一顿饭,做咸粥。”
“咸粥?”
“我嫁你爹头一夜,你奶奶教的,头一顿做咸粥,盐是‘缘’,米是‘密’,咸咸淡淡过一辈子。”娘顿了顿,“他天天跑长途喝的就是咸粥,这规矩搁你们俩身上,倒是正合适。”
“娘连这个都打听好了。”
“我连他吃咸粥的事都打听好了。”娘在被窝里笑了一声,笑完,半天没吭声。过了很久,她伸手过来,在黑地里摸到知夏的手,攥住了,攥得挺紧,一直没撒开。
窗户外头,后院的枣树上有风,枝子刮着房檐,沙沙地响。东边两条街外,小院的灶膛里,压了一夜的火种,等着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