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六,天没亮,贺行舟先去了一趟城西。
城西那间老屋,是赵大娘的家。铁生活着的时候,一家人挤在这儿;铁生没了以后,赵大娘一个人守着。屋里陈设十几年没大变,墙上还挂着两个孩子的合影,一个高些的,一个矮些的,都剃着平头。
贺行舟进门的时候,赵大娘已经起来了,正在灶上熬粥。
“今儿大喜的日子,新郎官不去扎扮,跑我这儿来?”赵大娘回头看他一眼,“坐。粥马上好。”
“娘,先看样东西。”
贺行舟在八仙桌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两沓钱,码得整整齐齐,一沓一千,用纸条箍着,纸条上写着数。
赵大娘端粥的手停了停,把粥碗放下,在桌子对面坐了。
“摊开说。”
“左边这沓,一千。”贺行舟把左边那沓往桌子中间推,“给您养老。右边这沓,也是一千,我娶知夏的彩礼,按咱县里的规矩,两倍的数我拿不出,这个数,是我这几年攒下的全部。”
“你的钱,我早先给你算过账。”赵大娘说,“存款四千一填了买车,这两年月月还着知夏的利息,手里能剩两千,你这账,掰得干净。”
“是这两千。”
赵大娘看看左边那沓,又看看右边那沓,看了半天,伸手把左边那沓推了回去。
“拿回去。”
“娘。”
“我说拿回去就拿回去!”赵大娘嗓门抬起来了,“我一个老婆子,吃有自己的粮,烧有自己的柴,铁生的抚恤金月月有,我要你的养老钱干什么?你给我钱,是打发我去养老院怎么着?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,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赵大娘盯着他,“行舟,你今天要敢把这沓钱留下,我这喜酒都不去喝了。”
屋里静了。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响。
贺行舟没把钱收回去。他把两沓钱并到一处,重新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娘,那这沓,也在彩礼里。”
“都拿去娶?”
“都拿去娶。”贺行舟说,“两千的彩礼,在清河县拿不出手的数。可我摊开给您看,是因为,这个家底,得让您知道是怎么来的。”
他指了指那沓钱。
“这钱,一半是我开货车、修车、睡车板挣的。另一半,”他顿了顿,“是铁生的抚恤金,我替他管着的那份。这些年一分没动,利息我都记着数。”
赵大娘的手在桌沿上攥紧了。
“铁生没了以后,部队发的抚恤,一半您拿着过日子,一半让我存着,说是存给行舟将来娶媳妇,就当是铁生给弟弟出的力。您那时候亲口说的,还记得吗?”
“我记得。”赵大娘的声音低了。
“我记得,也记着账。”贺行舟说,“存了十几年,本加息,一千出头。这些年我一直没动,动铁生的钱娶媳妇,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。今年腊月,我想通了,”
“怎么想通的?”
“定亲宴上,您说,把我当铁生养,叫了这些年。”贺行舟看着她,“我想,铁生要是活着,弟弟娶媳妇,他这个当哥的,肯定得掏钱。这钱搁着不用,铁生也不安生。所以,娘,这钱不是我替铁生动了,是铁生自己出的。”
赵大娘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沓钱,看了很久很久。灶上的粥开了,扑出锅沿,滋滋地响,她也没去管。
“我那句话,你记到今天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我叫了你十几年铁生,你就真拿他当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伸手按住贺行舟推钱的那只手,按得死紧。
“都拿去娶。”她说,“铁生要是活着,也得这么说。他那个人,跟我一个脾气——给弟弟花钱,比给自个儿花痛快。”
贺行舟的手被她按着,没抽回来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磕个头。”
他说着就离了凳子,撩起衣裳下摆,冲着北墙那张两个孩子的合影,直挺挺跪下去,磕了一个。磕完,转过身,又冲着赵大娘磕了一个。
赵大娘受了这一个,没拦。她坐在凳子上,脊背挺着,受了头,等他起来,才伸手把他拉起来,拉起来之后,拿袖子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,把磕头蹭上的土拍掉。
“行了。”她说,“钱拿上,扎扮去。新郎官磕一头,红毡子上就别再磕了,省着点儿,留着给祖宗磕。”
“哎。”
贺行舟把钱收进怀里,起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赵大娘又叫住他。
“站住。”
他回头。赵大娘从里屋炕柜里取出一个物件,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装,肩章的印子还看得出痕迹。
“铁生的。”赵大娘把军装塞进他怀里,“他没赶上穿几回,人就没了。今天你娶媳妇,穿你自己的新衣裳。这件,不是让你穿,是让你揣着,揣在怀里,隔着衣裳贴着心口。他这个当哥的,今天得亲眼看着你成家。”
贺行舟捧着那件旧军装,站着没动。
“揣好了再走。”赵大娘催他,“粥我也不留你了,喜宴上吃得着。去吧,车排好了没有?我听说三辆车全歇了?”
“歇了。”贺行舟把军装贴身揣好,“娘,喜车头一辆,东家儿是您。上车的时候,我扶您。”
“用不着你扶,我腿脚好着呢!”赵大娘摆手,“去吧去吧,去吧——”
贺行舟出了门,走进城西的晨雾里。走出巷子口,他站住,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,抹完又站了一会儿,才接着走。
赵大娘在门口看着。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子,她回屋,把灶上的粥锅端下来,扒着锅沿看了看,自言自语了一句:
“熬稠了。稠就稠吧,今天是个实日子。”
她盛了一碗,就着咸菜,一个人慢慢吃。吃完,收拾利索,换上那件只有大日子才穿的藏青褂子,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抿了三遍。
抿到第三遍,她朝北墙上那张合影看了一眼。
“铁生,”她说,“今儿你弟娶媳妇。娘去喝喜酒,给你占个座。”
说完她锁了门,揣上钥匙,往巷子外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