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六早上,知夏百货照常开了门。
“掌柜的大喜的日子还开门?”小陈一边卸门板一边问,“孙叔说晌午您才走,早上这两个钟头,”
“规矩是规矩。”知夏站在柜台里核昨日流水,“喜日子归喜日子,店归店。开门迎客迎到晌午,客人们顺道讨个喜气,也是买卖。”
话是这么说,今天进店的人,一多半不是来买东西的。街坊们拎着鸡蛋寿桃,进来看看,道声喜,摸摸柜台,说两句“三年前这铺子欠着债呢,如今掌柜的都出嫁了”,再买点小东西,图个喜日子里成交的吉利。小陈和春杏两个人收钱收到手软。
九点多,门口来了一拨不一样的。
两个人抬着一卷红绸进来,后头跟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小陈认出来了,脸色都变了,压着嗓子喊:“掌柜的!隆昌的人!”
来的是隆昌商号清河分号的经理,姓贾。老经理关年根调回省城总号,接手的就是他。知夏跟他打了三年交道,谈判桌上过过招,价钱上别过腕子,断电那夜两家还对着霓虹灯较过劲。
贾经理进了店,四下看了一圈,然后整了整大衣,拱手作揖:“乔掌柜,大喜之日,隆昌商号,特来贺喜。”
两个伙计把红绸抖开,是一条丈余长的贺幛,绸面上八个烫金大字:
**划界而治,和气生财。**
底下落款:隆昌商号清河分号敬贺。
店里霎时安静。几个看热闹的街坊面面相觑——这八个字,说贺不是贺,说压不是压,透着一股子谈判桌上才有的腔调。
“贾经理。”知夏从柜台里出来,“稀客。隆昌总号在省城,清河这三年,可是头一回上门送礼。”
“乔掌柜三年前断电那夜,也没跟我们打一声招呼,就拉了发电机点亮半条街。”贾经理笑了笑,“礼尚往来,我今儿也不打招呼,直接上门。”
“这八个字,是贺礼,还是下战书?”
“是记账。”贾经理说,“乔掌柜是明白人,我打开天窗说。三年前,省城总号把你这个县里小店,列在‘待清理’的名单上。三年下来,这个名单改了三次,如今改成了‘划界’。东街、南街是你的地界,西站货运、站前批发是我们的,谁也别想着吃谁。省城批复下来那天,我们总号说了四个字:此女,可与,不可与敌。”
店里更静了。春杏手里的算盘都停了。
“所以这八个字。”知夏看着贺幛。
“所以这八个字。”贾经理点头,“划界而治,是给我们东家看的;和气生财,是给你听的。今儿你大喜,我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送上门——往后十年,清河县这个局面,你我两家撑着。撑住了,小商小贩都有饭吃;撑砸了,渔翁得利的是外地来的第三家。”
“这话不像贺词,像章程。”
“乔掌柜嫁人,我送贺礼送出个章程,”贾经理自己也笑了,“败笔。可我没法子,你们乔家办什么事都带章程,我被熏染了。”
知夏也笑了。她冲小陈抬了抬下巴:“小陈,把贺幛接了,挂,挂哪儿合适?”
“挂、挂门口?”小陈试探着。
“挂账房。”知夏说,“门口挂的是给街坊看的喜气,这八个字是给账房看的。往后每回盘账,抬头看一眼,省得手痒越了界。”
贺幛挂进了账房。贾经理又叫伙计抬上一个礼盒,一对景泰蓝瓶,省城银楼的东西,是开业规格的贺礼。
“这个可以开门面。”知夏收了,“贾经理,贺礼我收了,回礼不能缺。我今儿成亲,回礼得按我家的规矩来,”
她转身进了后堂,出来的时候,拎着一个红纸封的礼盒。
“酱菜礼盒?”
“我家后院腌的,雪里蕻、萝卜条、糖蒜,三样。”知夏把礼盒递过去,“乔家的规矩:收人一分礼,还人一分实。这两瓶景泰蓝是摆着看的,我这盒酱菜是吃的。贾经理带回去,给你们总号那位批‘划界’二字的掌柜捎一句话,”
“乔掌柜请讲。”
“就说:和气生财这四个字,清河地面,我说到做到。可‘生财’的‘财’,得两家一齐生。往后三年,站前批发的粮、布,若是我这边直采能省下两成的品类,我拿着省价来寻你们对一次账,你们若能压过我的价,那单货我让你们做,我一根指头不插。我越的界,算我输;你们的价压不过,那单让给我,也怨不得谁。”
贾经理接过礼盒,掂了掂,忽然正色,深深看了知夏一眼。
“三年前总号管你叫‘待清理’,我今日回省城,得改个叫法了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叫‘对手’。”贾经理说,“生意场上,这两个字比‘朋友’金贵。朋友会翻脸,对手守规矩。乔掌柜,告辞——喜酒我就不讨了,省城下午有班要赶。祝乔掌柜,”
他顿了顿,改成一句行话:
“祝乔掌柜,买卖长久。”
“祝贾经理,路上一路顺风。”知夏送他到门口。
隆昌的人走了,店里憋着的那口气才松了。春杏第一个炸:“掌柜的!隆昌送贺礼!这要在三年前,谁敢想?!”
“三年前他们想的是端了我。”知夏说,“如今想的是跟我分地界。一样的两家人,换了算盘。”
“那八个字真挂账房啊?”小陈扒着账房门看。
“挂了就挂了。”知夏说,“账房里挂什么都行,挂的就是个提醒。你孙叔今儿歇班喝喜酒去了,回头他看见,就知道该记在哪一页。”
街上看热闹的没散,隆昌抬贺幛进店这一幕,让半条街看了个正着。晌午前,县城的口径又更新了一版:乔家丫头成亲,隆昌商号送来丈二红绸,八个金字,乔家丫头送回去一盒酱菜,两家掌柜的有说有笑。
传到街口茶馆,说法就更热闹了。有人说这是化敌为友,有人说这是两大家定了盟约,还有人编出了“乔掌柜一句话,隆昌让三成”的段子。钱家馆子的钱掌柜正好来送货,听了一耳朵,回馆的路上跟人说:“段子是段子,可有一样是真的,今儿清河县办喜事,两边大商号都到场了,这份排面,县里没人比得了。隆昌归隆昌,乔家归乔家,同一天贺一个人,这就是乔家丫头的分量。”
晌午,娘打发知雪来催第三遍了。知夏把柜台交给小陈,上了楼,去换那身赵家红布做的嫁衣。
换好下来,账房的门还开着。她路过,往里看了一眼,丈二红绸挂在账台对面的墙上,八个金字在晌午的光里亮堂堂的。
她看了一眼,把账房门轻轻带上,下楼去了。
门外,喜车的喇叭,已经在巷口响了。
